他停了一下。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里的茶碗。
"他临终前留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把军粮案查到底。第二句——查清沈鹤年的案子。他和沈将军是二十年的交情,沈将军出事的时候他已经自身难保了,没能帮上忙。这是他一辈子最后悔的事。"
他看着她。
"查清他的案子,也是我师父的遗愿。"
*师父的故交。遗愿。所以这桩婚事不是巧合,是安排。他娶我不是因为冲喜,是因为对他师父的承诺。*
沈明珠坐在那里,脑子里翻涌了很多东西。承诺。遗愿。师父。父亲的冤案。军粮案。城南张记布庄。定安侯。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他在说"师父"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有一种很轻的变化。不是刻意的沉重,是自然而然地放慢了。就像她提到父亲的时候一样。他和他的师父之间的事,大概也比他说出来的要多。
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:面前这个人,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跟她的方向是一致的。他要查军粮案,她要查父亲的冤案。这两条线交汇在同一个地方。
*不过——他刚才说"你比我以为的厉害",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。还有"你是我媳妇我不管谁管"——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?顾昀,你到底是出于承诺,还是……算了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*
夜深了。
沈明珠起身告辞。她把密信和账本抄件收回袖袋,令牌留在桌上——"还你。"
"你留着。"顾昀说。"以后也许用得上。"
她看了他一眼,没坚持,把令牌也收了。收令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袖袋里的密信——父亲的信。父亲说这个人可信。她以前是半信半疑,现在信了大半。剩下的那小半,等时间来填。
顾昀送她到书房门口。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明珠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戴网巾的顾昀和戴逍遥巾的顾昀像两个人。眉眼还是那副眉眼,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。纨绔顾昀是嬉皮笑脸的、吊儿郎当的,像一团棉花——你打上去没感觉,但你也抓不住他。真实的顾昀是安静的、利落的,像一把收了鞘的刀——你知道它锋利,但它现在不伤人。
真实的他比那个纨绔顺眼多了。
"明天开始,我们怎么合作?"她问。
顾昀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。月光打在他侧脸上,轮廓比白天清晰得多——鼻梁很高,下颌线条利落。她以前没仔细看过,主要是因为以前他脸上总挂着那副欠揍的纨绔笑。
"明天再说。你先睡一觉,黑眼圈都出来了。"
"你管我黑眼圈。"
"你是我媳妇我不管谁管。"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沈明珠没搭理他。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关门声。她在月光下走了几步,站住了。
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,带着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。三更天了。整条街安安静静的,只有月光和风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。灯还亮着。他在里面做什么?也许在看那本《武经总要》,也许在整理桌上那些纸。也许跟她一样,也在回想今晚说的每一句话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松,又像是拿到了一把新钥匙之后的好奇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了月色里。
回到卧房的时候翠屏还在睡,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"小姐……桂花糕……"。沈明珠替她把被角掖好,自己脱了外衫躺下来。
帐顶在月光里灰蒙蒙的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像前两个晚上那样失眠。
今晚她知道了很多事。顾昀是锦衣卫。军粮案牵涉三条线。父亲是被灭口的。顾昀的师父跟父亲是故交。这桩婚事是承诺的延续。
但也有更多的事她还不知道。比如幕后主使是谁。比如定安侯在布庄里到底是什么角色。比如——顾昀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。
不过没关系。
她把令牌从袖袋里摸出来,在黑暗里用手指慢慢描了一遍上面的纹路。这一次她摸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——纹路的一角有个很小的缺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。大概是巷子里捡到的时候就磕的。也可能更早。
她闭上眼。第一次在这间卧房里觉得不那么冷了。
灯还亮着。翠屏大概在她睡着之后起来添过一次灯油——灯焰现在正稳,不像出门前那样跳。桌上的茶碗还搁在那儿,半碗凉茶,水面纹丝不动。
她忽然想起书房门口那个瞬间——摘了逍遥巾换上戴网巾的顾昀。两种发型,两个人。她在侯府里跟那个纨绔顾昀相处了大半个月,从来不知道真实的他是这副样子。安静,利落,说话不绕弯子。像一个她刚刚打开的房间——灯还不算亮,但已经能看到家具的轮廓了。
明天开始。两个人——两把牌。往同一个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