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色一样。帘纹一样。连纸浆里的棉絮分布都一模一样。
这种笺纸是侯府老太太在世的时候——不是,是老侯爷在世的时候,专门从苏州一家纸坊定制的。用的是竹浆掺棉的工艺,比普通桑皮纸韧,比宣纸硬,写起来不洇墨。外面买不到。纸坊只给侯府供货,每年秋末送一批,分给各房。
也就是说,写这张威胁纸条的人,用的是侯府内部的东西。
不是外面的人。是侯府里的人。
沈明珠把两张纸并排看了很久。灯光在她手指间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。
*侯府里的人。范围缩小了。但缩小了不代表安全了——恰恰相反。外面的人威胁你,顶多是在门口蹲一蹲。里面的人威胁你,他就在你隔壁住着,每天跟你吃同一口锅里的饭。*
*而且用侯府笺纸说明这个人要么身份不低,要么能接触到主子的东西。一般下人用不了这种纸——丫鬟婆子用的都是糙纸,连个帘纹都没有。能用花笺的,至少是管事级别,或者是各房贴身伺候的。*
她把纸条折好。这一次没有压在铜镜后面——她塞到了枕头底下。
翠屏回来了。"小姐,水倒好了。您洗洗睡吧?"
"嗯。"
翠屏铺了被褥,给她掖好被角。沈明珠靠在枕头上,翠屏吹了灯退到外间去了。
黑暗里,帐顶的轮廓模模糊糊。
侯府里的人。能用侯府笺纸的,要么是各房的主子,要么是能接触到主子用品的贴身下人。大房、二房、三房,加上老太太院里——四个方向,几十号人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动机、自己的人脉、自己不想被人知道的事。这张纸就像一张网,把所有人都兜进去了。
她把脸侧过来。枕头底下那张纸条硌着她的耳朵,硬硬的,像一根刺。
*你在暗处,我也在暗处。看谁先露尾巴。*
窗外有风。深秋转初冬的风,带着干燥的冷。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来,又落下去,一下一下,像在呼吸。
翠屏在外间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大概是梦到鸡腿了。
沈明珠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把侯府上上下下的人一张一张过了一遍——大嫂周氏的笑脸,那张脸永远端着三分弧度,像拿尺子量过。二嫂的刁蛮,一张嘴能把屋顶掀翻。老太太抄经时端正的坐姿,脊背笔直像一根秤杆。二房管事赵德福矮胖的身影,走路的时候肚子先于脚到达。还有那些下人们的面孔,一张张从她眼前掠过,像走马灯。端茶的、扫地的、洗衣裳的、守门的——侯府上下一百多号人,每张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只手。
过到第三个人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柳如烟。
二房的侧室。清丽的脸,素淡的衣裳,说话轻声细语,总是带着三分委屈。上次在敬茶的时候见过一面,之后就没什么直接接触——她很少出来,吃饭也不跟大伙一块儿,像个影子一样活在二房的偏院里。
为什么会想到她?
大概是因为——柳如烟是侯府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最不起眼的人,往往最方便做事。没人盯着你,没人怀疑你,没人把你当回事。你做什么都没人在意。
而且柳如烟用花笺不需要偷。她虽然是侧室,吃穿用度比不上正房太太,但基础份例是有的。每月的花笺也有一份——虽然不多,但够写一张纸条了。
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有结论。太早了。线索太少。直觉不能当证据用,尤其是在侯府这种地方——靠直觉活着的人,坟头的草都三丈高了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。纸条的事交给顾昀了,但线索不能断。她自己也得留意——留意谁进出过库房、谁用过花笺、谁最近跟她有过接触。
还有那个"穿深色衣裳"的人。顾昀的人看到了身形但没看清脸。深色衣裳——晚上穿深色是为了不显眼。在侯府里晚上走动的人不多,粗使下人天一黑就回下房了。能在内宅晚间走动还不引人注意的——不是下人,是能管下人的人。
她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。
翻了个身。
先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