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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中秋宴前(第2页)

"坠儿说她就进去待了一会儿,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。说是看了一看就走了。不过坠儿说她出来的时候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——像是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。"

看了一看就走了。袖子里藏了东西。

沈明珠没再说话。她把手里的菜单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塞的时候跟碧桃的袖子动作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重叠——她在想碧桃的袖子里藏了什么。

"走,去酒窖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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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窖在后院西侧的半地下。石阶往下走——台阶一共十六级,每一级都被踩得凹进去了——一股阴凉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酒糟的味道。泥土的湿气、酒糟的甜酸气、木架子的陈木味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只在酒窖里才有的特定气味。老周头在里头守着,穿着一件厚棉袄,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打盹。听见脚步声,忙迎出来。

"三少奶奶,酒都备好了。桂花酒十坛,绍兴黄酒五坛,果子酒三坛。您过目。"

沈明珠在酒窖里走了一圈。坛子排列整齐,三排,每排按年份从左到右排开——今年的在最右边,去年的在中间,前年的在最左边。泥封完好——泥封是黄泥掺稻草做的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,掰不开。她弯腰看了看每一坛的封条——年份、品类都对得上。封条是红纸金字,贴在坛口的侧面,字迹是账房的先生写的。

"老周头,明日宴席用的酒,我现在分出来。"她指了指靠东墙的一排架子。架子是榆木的,老料,在酒窖的潮气里浸了十几年,颜色发深。"这几壶是上席的桂花酒——主桌上的。这一排是黄酒——各房分桌上的。那边是果子酒——女眷桌上的。我每一壶都系一根红线做记号——除了我亲自来取,谁都不许动。"

老周头愣了一下。他在这侯府干了二十多年,每年中秋的酒都是这么摆的,从来没有主子亲自来系红线。"三少奶奶,这——往年没这规矩。"

"今年有。"沈明珠从袖子里拿出一团红线,开始一壶一壶地系。动作不快,每一根都系得牢——双扣而非单扣。单扣一拉就开,双扣要两只手配合才能解开。"中秋宴是大事,酒品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。你帮我盯紧了。除了我,任何人来拿酒——不管是大少奶奶的二舅老爷的还是老太太院里的——都先问我。"

老周头应了。他在这侯府干了二十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主子们的规矩说变就变,他只管照办。不过他多看了沈明珠一眼——这位三少奶奶嫁进来才没多久,说话做事已经有一股"不是我说了算但也不是你说了算"的气势。谈不上嚣张,更像是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跟你计较"的从容。

系完最后一根红线,沈明珠直起身子。酒窖里灯光昏暗——墙上挂了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有点歪——坛子的影子在地上拖成长条。她把每一壶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——桂花酒第三壶在左数第二个,黄酒第一壶在右手最外边。记位置的时候她的眼前自动生成了一幅酒窖的地图——这是边关练出来的本事:看一遍,记住。全凭空间感。

"走了。老周头,辛苦。"

"三少奶奶慢走。"

她走上石阶,回头看了一眼酒窖的门。门板厚实——三寸厚的榆木板,铁闩结实。门上有两道印子——一道新的,一道老的。老的印子是铁闩常年摩擦留下来的,新的印子是——谁用金属的东西在门上蹭了一下?

希望是她多心了。

出了酒窖,天已经快黑了。侯府的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,一盏一盏,从正门延伸到后花园。暖黄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光带。几个小厮还在回廊上挂最后几盏灯笼,梯子吱呀吱呀地响。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,混着厨房传来的菜香——桂花糯米鸭已经腌上了,鸭肉被桂花酱腌了一整天,味道渗到骨头里。八宝饭蒸了两笼试味道——第一笼略甜,厨子调了一下糖的比例,第二笼刚好。

沈明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
月亮从东边升上来,还没到正头顶,但已经很圆了。不是满月的圆,差那么一点点——像一个人把话说到了九分,留了最后一分不说。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晕,明天应该有风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秋天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最后确认一遍座次、检查灯笼有没有挂歪、看看月饼的模具修好了没有、去厨房试菜。还有碧桃的事。

碧桃去酒窖看了一看就走了。看什么?酒窖里有什么好看的——除了酒就是坛子。她袖子里缩了一下——藏了东西。是什么东西?如果是巴豆粉,她需要在酒窖里找到一壶适合下药的酒。

等等。

如果是巴豆粉——

沈明珠的脚停了一下。不对。碧桃如果要在酒里下药,她需要知道哪壶酒是给主桌的。但现在刚刚挂灯笼,酒还没分,她怎么知道哪壶酒会上主桌?除非——

除非她不需要知道。随便找一壶下药,然后在席上引导把那一壶送到主桌。大嫂是主桌上的——她是大房太太,坐在老太太左手第一位。她坐在主桌,自然知道哪壶酒是哪壶。她可以不动声色地把有药的那一壶指给人。

*大嫂的局。圆的。所有缺口都堵上了——碧桃下药,自己坐在主桌引导递酒,我负责操办宴席。出了事是我的责任,她是受害者——"弟妹,这酒怎么有问题?"。完美。*

她把菜单攥了一下。纸边割了手指一下——菜单是用糙纸写的,纸边锋利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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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午后,顾昀从外面回来了。

他进了三房,翠屏正在院子里晒衣裳。沈明珠把她支去厨房盯月饼——"你去看看模具修好了没有,顺便尝尝馅儿咸淡。"翠屏高高兴兴跑了,完全没注意到姑爷的脸色。翠屏跑之前还加了一句"枣泥馅的和莲蓉蛋黄的我都尝一下,给小姐带回来报告"。

门关上。

顾昀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喝。水是凉的——茶壶放在窗台上被风吹冷了。他一口喝完,又倒了一杯。那顶逍遥巾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,纨绔标配。但进了屋之后他把巾子摘了,头发散下来,整个人气质一变——从"废物三公子"变成了"暗桩顾昀"。变脸的速度之快,沈明珠每次看都觉得像看到了两个人——不,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频道之间切换。

"见着谢临渊了?"沈明珠问。

"见了。在城北酒肆。他点了两壶酒,一个人坐角落——他每次去那家酒肆都坐角落,说是方便看人。其实是方便被人看——角落的位置最容易被人记住,但最难被人偷听。"他把杯子放下。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——"笃"的一声。"他有个消息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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