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说。"
"二房的人最近在打听我。"
沈明珠手里的针线停了。她在给中秋宴的桌布缝花边,针尖扎在布面上没拔出来。桌布是红缎面的,上面需要缝一圈金色花边——她从库房领了金线,自己缝。缝了大概两条就放弃了——针线活这件事还是得交给翠屏。
"谁在打听?怎么打听?"
"二房的一个管事,在翰林院附近转悠,找谢临渊的同僚旁敲侧击。谢临渊在翰林院当编修——正七品,不算高但清贵。那个管事以问路的名义接近他,寒暄了几句就开始绕弯子。问的都是些有的没的——定安侯府的三公子平日都做什么,听说他整天在外面逛,是真的吗,三公子脾气怎么样,好相处吗。"顾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他喝水的速度出卖了他——又喝了一杯。
"谢临渊怎么回的?"
顾昀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动的幅度很小,但确实是动了一下。
"他的原话是——三公子日日流连市井,颇有太史公采风之遗韵。若非出身侯门,倒可以去礼部谋个采风使的差事。"
沈明珠差点笑出来。
太史公采风。采风使。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你们家那位就是个街溜子,只不过溜得比较有文化。谢临渊这个人,损起人来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,嘴里全是典故,被损的人还以为是夸他。能把"废物"说出"有文化"来,翰林院编修的功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"谢临渊还说了什么?"
"他说那个管事听完之后愣了一下,然后问他采风使是什么官。谢临渊说不大,也就七八品——但胜在清贵,配三公子的身份刚刚好。那个管事居然还点了点头。"
沈明珠这次真笑出来了。七八品的清贵——翻译过来就是官不大但面子足,用来搪塞一个"废物三公子"的日常,简直天衣无缝。一个走私的管事和一个翰林院编修聊官制——这画面本身就是一个冷笑话。
"然后呢?"
"我说他这张嘴早晚被人缝上。他说那一定是用金线缝的,配得上他的身份。"
沈明珠把针拔出来,继续缝。但缝了两针又停了——实在是缝不好。她把针线筐推到一边。"谢临渊帮了忙没有?"
"帮了。他装作不在意地跟那个管事多聊了几句,把话头往三公子就是个废物上面引。说他整天无所事事、游手好闲、胸无点墨、对功名毫无兴趣——说这些的时候用的是典故,听起来好像在夸,但实际上全是贬。那个管事看起来信了七八成。"顾昀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。又是那个三短一长的节奏。"但剩下两三成不好说。二房的人不全是傻子,他们查我的动机本身就说明——有人在警觉。"
"是我们查布庄的事惊动了他们?"
"有可能。也有可能是别的事——方大富来了之后,二房的警惕性明显提高了。他们以前觉得自己做的事滴水不漏,现在有人住在府里,反而更容易出纰漏。"他顿了一下,拿杯子又倒了一杯水——壶已经快空了。"谢临渊还说了一件事——打听我的那个管事,最近跟城南张记布庄的掌柜来往密切。布庄那边,可能也知道有人在查他们了。他们的回应是——减少出货量,把三月送一次的货改成半年一次。暂时收缩。"
沈明珠放下针线。桌布上缝了一半的花边歪歪扭扭的——她针线活本来就不怎么样,缝到一半心思就不在这上面了。金线歪了大概四五针,缝出了一个小弧形。
"二房查你,大嫂给我使绊,柳如烟半夜去后花园。三件事挤在一块儿,是巧合还是有人串通?"
"不像串通。"顾昀说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——三点不在一条线上。"大嫂和二房各有各的算盘。大嫂怕你分她的管家权——她掌了十年的家,现在交给你三分之一,心里不痛快。她的手段是文斗——给你使绊子、给你脸色、给你的酒里掺东西。二房怕有人查走私——他们的手段是武斗——在你门口蹲人、给你画地图、让方大富坐镇。两拨人各忙各的,刚好凑到一块儿了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下人搬桌子的声响,有人在喊"轻点轻点,这是老太太屋里的花梨木桌"——然后是一声"哐",大概没轻。
沈明珠放下针线。针在桌面上滚了两圈,停在茶杯边上。"你觉得二房查你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?"
"目前只是外围。他们去翰林院打听的是三公子在外面干什么,说明他们只看到了我在外面的样子——逛市集、喝酒、听书、买东西。他们不知道我是锦衣卫的人——如果知道了,来的可就不是管事了,是杀手。泉州那边的人手很快——方大富在京城有落脚点,随时可以调人。"
这话说得太平静了。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沈明珠看了他一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——三短一长的节奏突然断了。窗外的光线从窗纸上透进来,照在他的侧脸上。他的轮廓其实很硬——剑眉、高鼻、下颌线条利落——只是平时被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遮住了。不笑的时候,看着像个真正做正经事的人。那种正经带着一种沉稳—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在冒什么险。
*二房查顾昀,大嫂给我使绊,柳如烟半夜去后花园——这侯府里的每一房都在搞事情。我是嫁进来当少奶奶的还是来当情报分析员的?早知道这样,当初嫁妆里应该多带几本兵书,少带两匹绸缎。不对——兵书其实带了三本,藏在妆奁底层。好像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一样。*
"你小心。"她说。
顾昀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——短到比一次眨眼还短——但里面的东西很多。有担心、有佩服、有那种"你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让我担心"的无奈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在他的眼底闪了一下就缩回去了,像一只探出壳的蜗牛碰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后马上缩回去。
"你也是。"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窗外下人的脚步声远了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只有风从桂树间穿过——沙沙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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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前一日傍晚,翠屏又带回一条消息。
"小姐,碧桃今天下午又去酒窖附近了。这回待的时间更长——差不多半炷香。坠儿看见她从酒窖出来,手上好像沾了什么白色的东西,在裙子上擦了擦。擦完之后又拍了拍——白色的粉末拍掉了,但裙子上留了一道灰白色的印子。"
沈明珠正在看明日宴席的座位图。座位图是写在红纸上的,她改了三遍——第一遍是老太太定的,第二遍是大嫂提了意见,第三遍是她自己排的。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笔尖在红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