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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中秋宴中（第3页）

老太太慢慢放下筷子。看了周氏一眼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然后拿起汤匙，喝了一口桂花羹。

这一眼比说什么都重。老太太在侯府坐镇几十年，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。她不需要问——看就够了。看一眼碧桃弓着腰跑出去的样子，看一眼大嫂铁青的脸，什么都明白。明白但不说。不说才是最重的。

周氏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。嘴角勉强维持着笑的弧度，但肌肉是僵的——僵硬到像冬天晾在外面的湿衣裳，冻在那里了。她拿起筷子想夹菜，夹了半天什么都没夹住。一块蟹掉在桌布上，留着一片红油渍。

沈明珠安安静静吃了一只蟹钳。蟹肉饱满，蘸了姜醋，鲜甜可口。她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鸭，慢慢嚼着。鸭肉酥烂，桂花的甜味化在嘴里。

*谢谢嫂嫂款待。不过这酒嘛，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。碧桃姐姐替主子操劳了这些天，这杯酒是应得的。*

二嫂在旁边低头扒饭，装得跟什么都没看到一样。但她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——她和大嫂斗了这么多年，今天这出好戏看得她通体舒泰。

老太太吃了一块月饼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。"今天的月饼不错。"

这一句把碧桃的事盖过去了。各房的嫂子们跟着夸月饼——"莲蓉的好""五仁的也不错"。气氛重新热闹起来。隔壁桌的堂弟们又开始猜拳，嗓门比刚才还大。好像碧桃从来没跑出去过一样。

沈明珠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果子酒，跟顾昀碰了一下杯。碰杯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——"叮"的一声，清脆悦耳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翠屏站在她身后两丈远的位置，两手交叠在身前，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。"寸步不离"的命令她执行得彻彻底底。刚才碧桃跑出去的时候她差点叫出声——憋回去了。圆脸涨得通红。

*小姐让我别碰酒——原来是防这个！大嫂给小姐下药了！小姐把药酒让给了碧桃！碧桃喝了大嫂给自己准备的泻药！我的天老爷，这也太精彩了！我要是话本先生我能写一整出戏！*

翠屏在心里把小姐夸了三遍，不敢出声。偷偷看了一眼大嫂——脸铁青，比锅底还难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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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后半段是赏月。

各房移到院子里。灯笼照着桂花树，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。桂花树的花粒在月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，落在衣襟上、石桌上、茶盏里。

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，身上搭了一条薄毯。沈明珠陪在旁边，帮她剥柚子。柚子是南边送来的蜜柚，皮薄肉厚，剥开来一股清苦的香气。老太太接过一瓣柚子尝了尝，说了一句"甜"。沈明珠又剥了一瓣。祖孙俩低声闲聊了几句——月光好不好，桂花香不香，边关的中秋是什么样的。

周氏坐了一会儿，低声跟老太太说了句"身子不舒服，先回去了"。

老太太没看她。"回去歇着吧。"

三个字。语气跟说"今天的月饼不错"一模一样。

周氏起身。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——来时款款，去时匆匆。周嬷嬷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。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越来越长，越来越淡，最后消融在回廊的暗处。

沈明珠看着那个背影。

*大嫂走了。但事情没完。碧桃跑了七八趟茅房，面子丢了一地，大嫂怎么可能善罢甘休。她不是那种挨了一巴掌就认输的人。——后面还有招。来吧。*

她把剥好的柚子递给老太太。老太太接过去，尝了一口。

"酸了点儿。"

"下回挑黄一点的，会甜些。"

老太太点了点头。月亮挂在屋檐上方，又圆又亮。桂花落了一地，金色的花粒在月光下像碎金子。远处的院子里传来下人收拾碗碟的声响，叮叮当当的，混着偶尔的说笑声。中秋夜，侯府难得的热闹。

沈明珠帮老太太拢了拢薄毯。风从桂花树间穿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花香。她坐在那里，脸上带着笑——温婉的、得体的、挑不出毛病的笑。

但她在想一件事。

大嫂今晚输了第一阵。输得不冤，但也不服。以周氏的性子，她不会等太久。明天，最迟后天，第二招就会来。

来就来吧。

她把柚子皮拢在一起，起身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廊柱上——细细长长的一条，投在雕花的木柱上像一笔瘦金体的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