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是个聪明人。但聪明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——看得太清楚。"
这句话。沈明珠听过。第一次进侯府的时候,老太太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那时候她刚嫁进来,老太太坐在上首打量她,说了一句"聪明是好事,但太聪明的人活得太累"。她当时以为是客套。现在再听,味道不一样了。
"看得太清楚的人,往往睡不安稳。"老太太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的茶不错。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*老太太在说什么?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?还是在暗示——有些东西不该翻出来?*
*大嫂贪墨,我揭穿了。二房走私,我在查。柳如烟半夜去后花园,我在盯。顾昀是锦衣卫暗桩,我知道。这个侯府里的每一房都有秘密。我看得太清楚了——老太太是在说,看破不说破?*
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。老太太的眼睛不大,但亮。几十年的侯府生活,把一双眼睛磨得像两颗黑珠子——看什么都通透,什么都不说。
"孙女记住了。"
她欠身告退。
走出暖阁的时候,暮色已经铺满了院子。月亮还没升起来——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光,像银子融在了水里。桂花的甜香从远处飘过来,混着晚风里的一丝凉意。
翠屏在正房门口等着。看到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"小姐,老太太说什么了?"
"没什么。让我喝茶。"
翠屏不太信——但她知道小姐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。走了一半,翠屏忍不住了。
"小姐,姑爷在院里等您呢。"
沈明珠的脚步停了一下。"等我做什么?"
"不知道。就说等您。"
回到三房。顾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。逍遥巾摘了,头发散下来。看到她进来,抬了一下下巴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老太太说什么了?"
沈明珠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拿起一颗花生米剥了,送进嘴里。"说我是聪明人。让我别看得太清楚。"
顾昀没说话。他端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——不是酒,是酸梅汤。她不喜欢喝酒,他知道。
沈明珠看了一眼杯子。酸梅汤是冰过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酸甜可口。
"你呢?"她问。"今天干什么了?"
"逛市集。"他夹了一颗花生米。"买了两幅画。在茶馆听了一下午的书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回来等你。"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。但沈明珠听出了底下的意思——他一直在等老太太那边的消息。等结果。等她平安回来。
*你在担心我?*
她没问出口。花生米的壳在指尖碎开,碎屑落在石桌上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二更天了。
"账的事结了。"她说。"大嫂的审核权收了。"
"嗯。"
"但大嫂不会善罢甘休。"
"我知道。"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月亮终于从东边爬上来了——不是满月,缺了一角,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烧饼。
沈明珠看着那轮月亮。老太太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"看得太清楚的人,往往睡不安稳。"
她确实睡不安稳。但她不打算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