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后来我不怕了。再后来我比边关好多男孩子骑得都好。有个副将的儿子,比我大两岁,骑术比我差——我赢了他三回,他气得不跟我说话了。"
她又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,梨涡浅浅的,月光落在梨涡里像盛了一小勺银子。
"边关的日子其实很好。白天练兵,晚上看星星。我爹有时候会带我去城墙上坐着——城墙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,北边是草原,南边是官道。我爹指着北边说那边是敌人,指着南边说那边是家。然后跟我说——明珠,你记住,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让南边的人不用打仗。"
顾昀没说话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安静——那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安静。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不少,不像白天那样总绷着一根弦。
"你呢?"沈明珠问。"你小时候在哪?"
"师父的院子里。"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。
"院子很小。四面都是墙。一棵枣树,一口井,一间练功房。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——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教武功的时候也是用手比划多,用嘴说少。"
他停了一下。手指在树干上慢慢划了一下——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。
"师父总说一句话——拳头上有准头的人,心里也要有准头。"
"什么意思?"
"手上功夫再好,心里没数的人迟早会栽。"他的语气很平淡。"我那时候不懂。觉得功夫好就行了,打遍天下无敌手。后来慢慢明白了——打人的拳头容易,管住打人的拳头难。"
沈明珠没接话。
两个人之间有一段沉默。不是尴尬的那种——是那种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"的安静。月亮照在他们身上。桂花的甜香一阵一阵飘过来,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炉香。
"师父死了。"顾昀说。"死在任务上。"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沈明珠没问是什么任务。有些东西不该问。
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指尖被夜风吹得有点凉。指甲上涂的蔻丹已经淡了——嫁进来之前涂的,现在只剩了一层浅浅的粉色。
"我娘去世得早。"她说。"也是因为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。"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距离不知不觉近了——不是谁主动靠近的,是说话的语气软了,身体跟着松弛了,松弛的时候人就会不自觉地往舒服的方向靠。两步变成了一步半。一步半在月光下看起来比实际距离更近——影子叠了一角。
沈明珠的手放在膝盖上。顾昀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——很短,短到像风吹过水面。然后移开了。
*这种感觉……很奇怪。不是战友之间的感觉。战友不会聊小时候的事。战友不会在沉默的时候觉得安静很好。战友不会在对方说"师父死了"的时候心里疼一下。——算了,大概是月亮太亮了,让人犯迷糊。*
她没动。手放在膝盖上,凉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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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屏在远处等着。
她站在花园入口的廊下。离那两个人隔了大概二十丈远——远远能看到两个身影,一个坐在石头上,一个靠在树上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挨了一角。
翠屏看了一会儿。
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她吓了一跳——差点叫出声来。回头一看,是陆小九。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两个人。
"你什么时候来的!"翠屏拍着胸口。
"一直在这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