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妈妈把剩余的清单全送过来了。厚厚一沓,按照各房的份例分好了。她一份一份地核对——大房的、二房的、三房的、老太太单送的、还有侯府对外往来的几十份。
核到二房对外往来的那一部分时,她停住了。
清单上有一行字:城南方记绸缎庄,方掌柜。年礼一份,绸缎一匹,茶叶一盒,银锞子四枚。名义:商户往来。
*方记绸缎庄。方掌柜。——方叔。*
沈明珠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三秒。
*走私中间商方叔。上次查军粮案的时候,陆小九跟丢的那条线里出现过这个名字。二房的走私渠道中间人。——二房给他送年礼。走的是公账。名义是"商户往来"。*
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。"方记绸缎庄?咱们跟这家有来往吗?"
"不知道。"沈明珠把这一页翻过去,继续往下看。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。
*二房给方叔送年礼。走公账,走的是侯府对外商户往来的名头。等于用侯府的资源维系走私关系——用公家的钱养私人的人脉。如果查起来,账面上是"正常的商户往来",谁也不会注意一个绸缎庄的掌柜。但方叔不是普通的绸缎庄掌柜。他是走私的中间商。*
她把这一页翻回来,又看了一遍。
*二房胆子不小。但也不算太蠢——他们没有单独给方叔走一份私账,而是混在几十份商户往来的年礼里面。几十份里头夹一份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*
*如果我不是在逐项核对的话。*
沈明珠把清单合上了。
"翠屏,这些清单先收起来,别让别人动。"
"是。"翠屏看她表情不对,也没多问。
沈明珠坐在桌前,看着那沓清单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腊月的天黑得早,申时刚过就看不到日头了。
*年礼暗战——大嫂这边赢了。但二房这条线才刚冒头。给走私中间商送年礼只是冰山一角。二房跟方叔之间到底有多少往来?年礼之外还有没有别的?*
她拿起毛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:方叔。然后又写了一个:二房。
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纸上。墨迹还没干。
*这件事不能急。大嫂的事今天刚了结,老太太那边需要消化,二房那边也在观望。如果我现在就把方叔的事捅出来,二房会狗急跳墙。——得等。等证据攒够了再动。*
她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了袖子里。跟之前那张采买单子放在一起。
翠屏端了碗热汤进来。"小姐,喝点汤暖暖。今天忙了一整天了。"
沈明珠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是鸡汤,翠屏让厨房单炖的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
"翠屏。"
"嗯?"
"你觉得年关难过还是打仗难过?"
翠屏想了想。"都难过。打仗是怕死,年关是怕出岔子。"
沈明珠笑了一下。"你总结得还挺到位。"
翠屏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一声。"跟小姐学的。"
沈明珠又喝了一口汤。鸡汤很鲜,暖意从胃里往上走。
*年关。年关难过年年过。——但至少今年,我比去年的自己强了一点。去年我是什么都不懂的新媳妇,今年我是管着中馈的三少奶奶。大嫂想在我手上做手脚,没做成。二房的马脚露出来了,我记下了。*
*一步一步来。急不得。*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腊月的风在院子里呜呜地吹。远处有几个小厮在搬炭,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。
沈明珠把汤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桌上的清单和账册摞得老高。明天还有得忙。
但今天——今天算是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