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老太太摸绸缎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。——她摸出来了。老太太出身周府,周家是丝绸世家,她从小摸绸缎长大的,好丝次丝一摸便知。茶叶她也看出来了——拈了一根搓,搓完指尖没沾茶粉,说明茶叶不够新鲜,芽尖已经干枯了。银锞子更不用说了,老太太手里的银器比库房里的还多,分量对不对一掂就知道。*
老太太放下银锞子,目光从桌上抬起来,扫了一圈。
沈明珠站在旁边,表情恭敬。大嫂站在另一侧,脸色已经开始变了——不是白,是一种从脖子往上涌的青灰。她大概认出了那些绸缎和茶叶。那是她安排的货。
老太太没有看大嫂。她看的是桌上的东西。
"明珠。"
"媳妇在。"
"另外几份呢?"
沈明珠把另外几份也打开了。其中有正常品——二房的年礼是二嫂自己经手的,没什么问题。三房自用的那份也是正常的。
老太太把正常品和次品放在同一张桌上。绸缎挨着绸缎,茶叶挨着茶叶。不用仔细看,差别一眼就出来了——正常品的光泽、手感、分量,样样都压过次品。
大嫂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*大嫂现在大概在心里盘算怎么解释。——没用的。老太太不需要你解释。老太太看东西比看人准。她不需要问"这是怎么回事",她只需要看桌上的东西。答案全在上面。*
老太太的手又拿起了那匹次品绸缎,搓了搓布边。搓下来的毛絮落在桌面上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老太太把绸缎放下了。她的目光终于从桌上移开,看向大嫂。
"周氏。"
大嫂的身子微微一震。"老太太。"
"年礼的事,你经手了几年?"
"四、四年。"
老太太点了点头。"四年了。头两年还好,后面两年——你自己看看。"
她没有多说。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那匹次品绸缎就在她指尖底下。
大嫂张了张嘴。"老太太,这个……我、我也不太清楚底下的供货……"
"不用解释了。"老太太的语气不重,甚至算得上温和。但沈明珠听出了底下那层不容置疑。"年礼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了。明珠——"
"媳妇在。"
"年礼你全权负责。往后供货的渠道也重新理一理,该换的换。"
沈明珠欠身应是。
老太太又看了大嫂一眼。"你也别多心。明珠管着家,年礼的事归她管是应该的。你歇一歇,把身子养好,明年春天还有别的事让你帮忙。"
大嫂的脸白得跟纸一样。但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。"老太太说的是。"
*大嫂这个笑容撑不了太久了。——老太太那句"别多心"才是最难听的。表面上是安抚,实际上是定性:你别闹了,你闹也没用。至于"明年春天有别的事让你帮忙"——什么事?老太太没说。可能是真有事,也可能就是一句场面话。但大嫂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一整个月。*
从正房出来,翠屏跟在她身后,一路小跑。
到了抄手游廊拐角的地方翠屏终于忍不住了:"小姐!老太太那个脸色您看到没有!大嫂的脸白得跟纸一样!"
"小声点。"
"我已经很小声了!"翠屏把声音又压了一档。"我就是看着太解气了!她拿次品糊弄您,结果老太太一眼就看穿了。老太太摸绸缎的那个动作——就那么一搓——什么都不用说,全明白了!"
沈明珠没接话。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*大嫂的事解决了。但年礼的供货商要全部换掉,这个工作量不小。我得在年前把新的供货渠道跑通——绸缎、茶叶、银器,三家铺子要换,时间紧。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是……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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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沈明珠拿到了全部年礼审核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