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闭嘴。"
"我就是说说——"
"说给我听就行了,出了这个院子一个字都不许提。"
翠屏缩了缩脖子。
西厢是二房的地盘。二嫂已经在厅里等着了,桌上摆了茶点,瓜子花生蜜饯果盘一应俱全。二嫂拉着沈明珠坐下,倒了一杯茶递过来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先聊了几句家常——天气冷不冷,年过的怎么样,厨房的年菜合不合口味。沈明珠一一答了,笑容得体,滴水不漏。
聊着聊着二嫂的话头就转了。
"三弟过了年有什么打算?还是跟谢公子他们吃酒?"
沈明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六安瓜片,二嫂待客一向舍得。
"他的事我哪里管得了。"她笑着说。"男人家在外面应酬,做媳妇的不好多问。"
"也是。"二嫂笑了笑。"不过三弟妹你管着家,三弟在外面做什么你总该知道一些。万一有什么事,老太太那边也好交代。"
沈明珠把茶杯放下来。二嫂这话绕了个弯子,意思其实很直白——你管着家,你丈夫在外面干什么你得盯着,别让他惹出什么事来。
"嫂嫂说得是。"沈明珠笑着应了。
二嫂见她应了,又往下说了一层:"嗐,我也是多嘴。主要是前儿有人瞧见三弟跟谢公子在城南喝酒,那个酒楼好像不太清静,三教九流的人都去。三弟年轻,别被人带坏了才好。"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信息量很大。——她知道顾昀跟谢临渊在哪里喝的酒,知道那家酒楼的底细。这说明二房不是随便打听,是真的有人在盯着。
沈明珠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了。面上笑着应道:"嫂嫂说的是,回去我说说他。不过他那个性子,说了也未必听。"
"男人嘛,都这样。"二嫂笑着拍了拍她的手。"你二嫂二哥当年也是这样,我在家里操碎了心。后来有了孩子才收心。你们也抓紧啊。"
话题突然转到孩子上去了。沈明珠的笑容不变,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*二嫂今天比年夜饭那天殷勤多了。年夜饭的时候还只是夹菜试探,现在直接打听顾昀的行程了。"还是跟谢公子吃酒"——这话有意思。她知道顾昀常跟谢临渊混在一起,也知道谢临渊是翰林院的人。她打听这个,是在确认顾昀年后会去哪里、见什么人。二房在盯他。不是防着我,是防着他。*
二嫂见她不接孩子的话茬,也不恼,又聊了几句家常就把话题转到了年后的采买上。沈明珠一一答了,面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变过。
从西厢出来已经快到晌午了。沈明珠沿着廊下往回走,翠屏跟在后面。
拐过一道弯的时候,迎面碰到了一个人。
柳如烟。
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,外面罩一件半旧的白色斗篷。大过年的,旁人都穿红着绿,就她一身素淡,站在廊下像一枝开在冬天的白花。
"三嫂新年好。"柳如烟行了个礼,姿态恭敬,声音轻轻的。
"如烟妹妹新年好。"沈明珠停下来。
柳如烟比她矮半个头,抬眼看她的时候目光柔柔的,带着三分怯意。这是沈明珠对她的印象——二房的侧室,出身低微,不争不抢,被二嫂呼来喝去也不吭声。之前沈明珠同情过她,觉得她跟自己一样,是在侯府里艰难求存的人。有一回在花园里碰到她一个人坐着,眼圈红红的,大概是被二嫂说了。沈明珠还给她递了一方手帕。
两人站在廊下说了几句话。柳如烟聊的都是家常——天气冷,厨房的年菜咸了,二嫂前两天身子不太爽利。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,偶尔抬眼看一下沈明珠的表情。声音轻轻的,像怕被风吹散了。
沈明珠一边听一边打量她。柳如烟今天没戴什么首饰,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银耳坠,发间一根素银簪子。月白的衣裳领口有一圈细细的毛边,挡风用的。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不像是在侯府里过年——倒像是哪个清贫人家的姑娘出来走亲戚。
沈明珠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柳如烟说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搓斗篷的系带。搓得很轻,不仔细看注意不到。但搓的频率不对,像是在控制什么情绪。紧张?还是刻意装出紧张的样子?
*她搓系带的动作……不像是不自觉的习惯。她的眼神是稳的,跟手指的动作对不上。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,眼神和手指应该是一致的。但她的眼神清醒得很,手指却在假装不安。*
聊了四五句,柳如烟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轻,嘴角弯了弯,眼睛也弯了弯。但沈明珠总觉得这个笑跟刚才不太一样——刚才的笑是怯的,现在这个笑是……有内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