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换衣服了。"翠屏说。
"嗯。"
"上次蹲点你三天没换衣服。"
陆小九的表情没有变化。"那次是蹲点。"
"这次呢?"
"这次是……掩护。"
翠屏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陆小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换了一件干净衣服。
"走吧。"陆小九说。
翠屏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。她发现陆小九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就一点点。平时他走路像根移动的木桩,今天像根移动得快一点的木桩。
翠屏心想今天天气真好——正月十五嘛,虽然冷,但天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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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沈明珠躺在床上。
翠屏在外间已经睡了,呼吸声均匀。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——月白的比甲、淡青的马面裙、一条手帕。
沈明珠翻了个身。睡不着。
她又翻了个身。还是睡不着。
枕头被她翻来覆去蹭得有点歪,枕面都热了。她干脆把枕头翻了个面,凉的那面贴着脸颊,舒服了一点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叠好的衣服上,银线在月光里泛了一点微光。
*我上次看灯是什么时候?*
十岁。在边关。爹带她去了镇上——边关的镇子很小,灯节也没什么像样的灯会,就是几家铺子挂几盏灯笼,卖些糖人和面人。但对她来说那就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画的老爷子手腕一转就画出一条龙来,卖面人的捏了一个孙悟空,金箍棒细得跟针一样。
爹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。竹篾扎的,糊了白纸,里面点一根小蜡烛。兔子的耳朵长长的,一只竖着一只歪着,不太对称——大概是做灯的人手艺不太行。但沈明珠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灯。她提着兔子灯在镇上走了三圈,高兴得不行。逢人就给人看:"你看我的兔子灯!"
后来风大了。蜡烛被吹灭了。
她哭了。哭得稀里哗啦的,站在街中间不肯走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旁边卖馄饨的大婶看她可怜,送了个小面人哄她,她接过来看了一眼,不是兔子,不要,继续哭。
爹把她扛在肩膀上,说:"明珠别哭,明年再买。"
爹的肩膀很宽,坐上去稳得很。她趴在爹肩膀上,一手抓着他的头发,一手还提着那盏灭了蜡烛的兔子灯。一路走一路抽抽搭搭,路人看她都笑。爹也不嫌丢人,扛着她走回了家。
后来没有明年了。第二年爹被调去了更远的边关,她留在家里跟母亲在一起。再后来母亲也没了。
沈明珠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*睡不着。一定是明天要出门太兴奋了。跟别的事没关系。*
她又翻了一次身。月光从被子上挪到了窗台上。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——还没到子时,有人提前放了起来。
*他明天会穿什么?——跟我有什么关系。穿什么都一样。*
沈明珠闭上眼睛。被子里暖和和的,地龙的热气从砖缝里透上来。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——翠屏今天洗的被单。
*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灯节就是灯节。看灯,猜谜,吃元宵。就这么简单。*
*简单。*
她又翻了最后一次身。枕头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。
明天是上元灯节。
过了很久,她才睡着。
梦里好像有灯。很多灯。还有一件青色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