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柳如烟。二房的侧室。那个拜年时跟我说"知道太多未必是福气"的女人。——她给我塞纸条。塞在账簿里。*
沈明珠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。字迹很稳,没有涂改,没有犹豫的痕迹。写这六个字的人下笔很快,一气呵成。
*她怎么知道我会翻这本账簿?*
沈明珠想了一下。
*她不知道。她可能在好几本账簿里都塞了。我碰巧翻到了这本。——这说明她一直在找机会联系我。她不敢光明正大地来,只能用这种方式。塞纸条的人得知道账簿放在哪里、什么时候会被翻到、翻到的人是谁。柳如烟一个侧室,能接触到三房的账簿——要么是她自己想办法摸进来的,要么是有人在帮她。*
*谁在帮她?翠屏不可能。管事妈妈不太可能。那就是——她有自己的路子。二房的侧室,能在三房的地盘上塞东西。这个女人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厉害得多。*
她看了一眼沙漏。戌时末。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
*去还是不去?*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虫鸣都没有——正月天冷,虫子还没出来。远处有巡夜婆子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。
*柳如烟这个人……从进府到现在,她在我面前一直扮演的是"被正室欺负的可怜小妾"。低眉顺眼,不争不抢,说话轻声细语。但一个可怜的小妾,不会在大年初一跟我说"知道太多未必是福气"。一个可怜的小妾,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我的账簿里塞纸条。*
沈明珠把手放在账簿上。指尖在边缘来回摩挲。
*她找我做什么?有事求我?试探我?还是——有话要说?*
*如果是试探,那她是替二房试探。二房想知道三房知道多少。柳如烟就是二房放出来的一颗棋子。我去见她,等于把自己暴露了。*
*如果不是试探呢?如果她真的有话要说?——"知道太多未必是福气"这句话,到底是威胁还是提醒?如果是提醒,那她是在警告我:有些事情不要查了,查下去对你没好处。这话说给敌人听是威胁,说给盟友听是好意。*
*她是敌人还是盟友?*
沈明珠把纸条折好,压在砚台下面。
她没有叫醒翠屏。
一个人坐在灯下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比人还大。
*去。不管她什么目的,我得知道她要干什么。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事更危险——这是爹教我的。*
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。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,白亮亮的。后花园的方向在月亮门那边——从这里走过去大概一盏茶的功夫。
沈明珠看了一眼沙漏。快到亥时了。
她回到桌前坐下。把账簿合上。手放在账簿上面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*还早。先去。早到总比晚到好。早到了能先看看地形,看看有没有埋伏。——后花园,子时。大冷天的,后花园不会有人。但如果有人——我得提前想好退路。*
*后花园有三个出口。正门通抄手游廊,侧门通后罩楼,还有一个角门通厨房那边。我从侧门进去,万一有情况往角门跑。角门出去是厨房的后院,那里有值夜婆子,有人就不好动手。*
她站起来。从屏风后面拿了一件深色的披风。不是平时穿的那件藕荷色的——那件太显眼了。深色披风在夜里不扎眼。又在袖子里揣了一把剪刀——做针线用的那种,不大,但够锋利。
出门前她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。纸条压在砚台下面,桃花笺的一角露出来。
*柳如烟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*
沈明珠把披风系好。推开门。冷风灌进来,正月的寒气比腊月柔和了一些,但依然刺脸。
院子里没有声音。翠屏在外间睡得正熟。
她一个人走进了月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