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扬州自古是东南佳丽之地。运河里画舫相衔,二十四桥那一带朱楼挨着朱楼。春来烟柳拂堤,细雨沾衣,市中绸缎、茶食、笺纸、典当各色铺面挤在一处;入夜灯火点起,箫管远远近近,真个是富贵温柔乡。
只是这富贵温柔四字,落在林如海眼中,却又另是一番滋味。
其时正值春深,林府内院一带,花木虽盛,天气却阴沉沉的。檐前雨珠未干,阶下青苔微润,廊角药炉尚有余烟,慢慢散入帘栊。林如海清晨起身,已听见里间轻轻咳了两声。那咳声本不甚重,却因屋中太静,反叫人听得分明。
隔着一重帘子,王嬷嬷在低声劝着:“姑娘再用半盏罢。老爷若知道,又要悬心。”
帘内静了片刻,才听那极细的声音:“搁着罢。”
林如海手上正系衣带,听了这三个字,指尖不由一停。旁边小厮捧着官服,不敢作声。他原想进去看一眼,才走了半步,又止住了。女儿年纪渐长,心事也渐重,他若日日进去问病问药,反添她一层不安。
桌上一盏雨前茶已凉了半盏,茶叶沉在盏底,茶色也沉了。林如海低头看了看,终究没有饮,只命人更衣。
昨日乃是棠哥儿忌日。那孩子虽为庶出,却自幼失母,生来体弱,三岁上便没有留住。林如海素来不肯在人前多提此事,惟有每年这一日,夜间灯下总要坐得久些。如今棠哥儿已成旧痛,元配贾夫人又新近病逝,偌大林家,只剩一个女儿,豆蔻年华,聪明清秀,却又自幼多病。林如海每想到这里,便觉心口似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。
出得内院,春风迎面,本该带暖,他却只觉微凉。轿帘垂下,外头街市渐闹,卖花声、车马声、河埠上搬盐包的号子声,如薄雾般一层层透进来。扬州春色原是热闹的,可人心一冷,那点热闹便也跟着远了几分。
到得盐院,门前皂隶来往,案牍堆积如旧。林如海升堂理事,先阅了几件寻常公文,又批了两处灶户呈状。外头雨意虽歇,天色仍灰。堂前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,红影映在粉墙上,却被阴云压着,少了几分鲜明。
林如海才吃了半盏热茶,门上来报:“石先生到了。”
他搁下茶盏:“请。”
不多时,一人趋步而入。只见他三十出头年纪,身穿玄色直裰,腰系青绦,面如古铜,三绺墨须,目光清亮而不浮。袖中露出半截旧簿,纸角微黄,行走间微有索索之声。
此人姓石,名朴,字观德,号玄卿。数年前因一桩盐引旧弊入林公幕中,起初只掌钱粮文书,后来凡盐课、河工、商号底册、署中旧例,渐渐都经他的手。他办事极谨,凡经他眼的账,年月、经手人、虚冒处、挪移处,无一不剖得清楚。只是林如海与他相处久了,也知他另有一桩毛病:公事上冷静如刀,话头若一拐到故事,便能从扬州盐仓一路说到海外旧邦,十头牛未必拉得回来。
玄卿入内,端端正正一礼:“东翁。”
林如海指了指旁边椅子:“坐罢。苏州那边可有眉目?”
玄卿却不坐,只将一卷文书双手呈上:“苏州盐引亏空,大概已明。虚冒、挂名、挪移三项,卑职分别标出。那两家旧商号虽在明面上亏空不多,底下却另有两层过手铺户。若骤然传讯,必有人先走漏风声。依卑职愚见,须先封底册,再动掌柜。”
林如海接过,翻了几页。只见每一处疑账旁皆有朱笔细批,旁列年月、人名、银数,后头又另附一纸,写明若先查何人,何人易逃;若先封何库,何处可保。行文不繁,却处处留着退路。
林如海看着看着,眉间阴色便淡了些。
他翻到一处,指尖在朱批旁停住:“那位周掌柜,平日与署中哪几人往来?”
玄卿略一拱手:“明面上是同王书办走得近,实则王书办不过收些节礼,未必知根。真正递话的人,是后院管杂役的陆三。他妻弟在周家铺中做账,月月有银子进出。卑职已叫人盯着,不惊动便是。”
林如海点头,又问几句。玄卿一一答了,既不夸张,也不含糊。屋中原本沉沉的气息,因这几番问答,倒渐渐有了清明之意。窗外云层微开,一线日光落在案角,把那卷旧账纸照得发亮。
林如海合上文书:“观德此折,倒不像一人所拟。”
玄卿一怔:“可是其中有疏漏?”
林如海看他一眼:“前半查得快,是你的手笔;后半收得稳,倒像尊夫人的心思。”
玄卿这才明白过来,咳了一声:“内子不过偶尔参详几句。此案干系署中旧弊,卑职不敢不慎。”
“你若不慎,世上便少有慎人了。只是你每到收束人情处,常比平日圆转些。想来家中有人替你把算盘珠子拨得慢了些。”
玄卿被说中,也不好辩,索性笑着认了:“东翁明鉴。只是说起此事,倒叫卑职想起一桩海外旧闻……”
林如海立刻抬手。
“快住口。”
玄卿话头生生停在半空。
林如海把茶盏往案上一搁:“你那些异邦奇事、海外旧闻、西海圣贤,我已听了几年,耳根几欲生茧。今日只论盐引,不修异邦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