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卿忍笑:“卑职不过借个譬。”
“你的譬,一借便不还。先是旧事,后是圣人,再后便有军团、城邦、火神、石墓,待你说完,午饭都凉了。”
玄卿只得低头称是。
林如海原本眉目清冷,至此也不觉微微一笑。恰在此时,外头有人送入一封内院小笺。林如海展开看了一眼,便将小笺折起,压在砚旁,半晌没有说话。玄卿在旁看着,也不催问。
过了片刻,林如海才将小笺往砚旁压实:“公事既有章程,便照你所拟去办。只是今日还有一桩家事,思来想去,竟无第二人可托。”
玄卿忙起身:“东翁但吩咐。”
林如海望着案旁那封小笺,声音放低了些:“小女黛玉,先年失弟,已伤过一回;如今又遭母丧,正在重孝之中。她虽不大提,夜间却常醒着。她的功课,原托贾雨村先生照看。谁知雨村前日染了风寒,身热不退,已数日不能起身。我近来公私两头,实在分身乏术。若任她一人在房中胡思乱想,只怕更伤脾肺。”
玄卿听了,神色也郑重起来。
林如海指腹在小笺边轻轻一按:“前日京中老太太又来信,又要接她过去。我已回明,母丧未远,玉儿身子又弱,眼下不宜远行。只是留在扬州,也不能叫她整日只对着帘子与汤药过日子。你在我幕中多年,我也知你为人——你虽不以举业名世,经义文章却也读得通;你也知道我家门内外的轻重。雨村一病,旁人我反不敢托。我想托你暂代一月,雨村病愈了再还他课业,你肯不肯应?”
玄卿没有立刻应下。他略低了眼,似在心中盘算。
林如海见他沉默,反倒先开口:“若公事太繁,也不必勉强。”
玄卿忙上前一步,端正行礼:“东翁以家事相托,是看重卑职,卑职敢不尽心。只是小姐已过稚龄,心思必非寻常蒙童可比。卑职若仍照塾中旧例草草应付,便负了东翁所托。”
林如海缓缓点头:“我也正虑此处。雨村先生虽病,究竟是她旧日先生。你此番过去,只作暂代,不必另立师名。”
玄卿垂手:“东翁说的是。卑职不过代温旧课,待雨村先生病愈,自当交还。名分既清,小姐心中也安稳些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
林如海停了停,目光又落回那封小笺:“玉儿年幼,性子又细。若言语间有失礼处,你只看在她母亲新丧的份上,莫同她计较。”
玄卿听得心下一酸,忙上前半步:“东翁放心。卑职虽不敢自称良师,断不至以严词伤小姐之心。”
林如海侧过脸去,看向窗外。那株海棠经雨一洗,红得越发薄,风一过,便有几片落下,沾在阶前湿痕里。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她母亲在时,最放心不下的,便是她。”
屋中静了片刻。玄卿不好接这句,只垂手立着。
林如海收回目光:“此事若定,明日你便过去。先不必多讲,见一见她,温一温旧书便可。”
玄卿垂手:“卑职记下。只是女儿家课业尺度,卑职未必处处周全。回去之后,或请内子一同参详一二。”
林如海听了,神色反倒松了些:“如此甚好。尊夫人行事细密,又比你少些奇谈怪论。她若肯替你看一眼,我倒更放心。”
玄卿失笑:“东翁这话若叫内子听见,怕要说我在外头又露了短。”
“你在外头的短处,何须我说?尊夫人想来也早知道了。”
玄卿一时无话,只得笑着认了。
公事既定,家事亦托,林如海便命人换茶。玄卿正要收起文书,忽听林如海又唤住他:“且慢。茶前先立一规矩。”
玄卿忙正色:“东翁请示。”
林如海看着他:“今日吃茶,‘西’字不许出口,海外旧闻不许引,异邦的譬也不许打。若犯,罚你独自校三日旧卷——尊夫人不许代看。”
玄卿怔了怔:“东翁此罚,未免过重。”
林如海微微一笑:“你若守得住口,自然不重。”
玄卿只得称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