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点了点头。
那小丫鬟忙上前打起帘子:“姑娘,东边书房茶已经备下了。”说着便在前引路。
她年纪虽小,行事尚有几分生涩,打帘时却极小心,生怕帘角扫着黛玉衣袖。
黛玉在后,玄卿稍后数步。一路穿过小廊,廊外雨气未散,花木间水珠偶尔坠下,打在叶上,轻轻一响。
东边小厅临窗设着一张紫檀书案,案上笔砚齐备。旁边书架上层放着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俱用旧绢签标明;旁列《诗经》《礼记》两部。中格另有《王右丞集》《杜工部集》《李太白集》并几卷唐人诗选,书签颜色新旧不一,可见常被翻动。最下格才收着《女诫》《内训》一类,纸页倒整齐些,像是备着,也像是平日少有人翻。
二人分坐。小丫鬟先将茶盏轻轻移正,又把窗边小香炉往外挪了半寸,方退到案旁磨墨。墨锭才落到砚上,声音略重了些,她自己先一惊,忙低下头去。
黛玉看她一眼:“雪雁,慢些。”
雪雁应了一声,手上便稳了些。
玄卿看了看案上的书,又看了看黛玉:“姑娘平日读书,雨村先生讲到哪里了?”
黛玉答得很稳:“《论语》已温过几遍。《孟子》近日讲到梁惠王篇。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也粗粗过了。诗是母亲在时另教的,雨村先生偶也讲几首。”
玄卿把手指轻轻按在书脊上:“姑娘读这些,心里可曾有哪一句亮些,哪一句闷些?”
这话问得太直,黛玉一怔,随即把目光落回书页:“圣贤书,自是该敬读的。”
玄卿微微一笑:“敬读是一层,读得通不通,又是一层。”
黛玉抬眼看他,似要分辨他是真问,还是试她。过了一会儿才答:“黛玉不敢妄说。”
“不妄便可。圣贤书若只许人称是,不许人说疑,便先读窄了一半。”
黛玉听了,却仍未答。
玄卿便不逼她,只取过《大学》,翻到前头:“既是旧课,今日且不添新章。我们只温昨日以前所学。姑娘若有不明处,便问我;我若有不明处,也须问姑娘。”
黛玉听到末句,似有些诧异。
玄卿又补了一句:“天下书多,我一人岂能尽知?不知而强说,才是读书人大病。”
黛玉顿了顿,下意识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。
当下玄卿便从卷首讲起。凡字句艰涩处,先解其义,再追其典;凡语意过板处,也不强作高论,只说:“此是古人立言,须知其所以然,也须知其有时未必尽然。”黛玉初时只规规矩矩听着,后来见他并不一味训诫,神色便渐渐松了些。
讲至一处,旁注引《礼记》旧义。玄卿停了笔:“此处我只记得大略,不敢草草讲过。姑娘往日可曾听雨村先生详说?”
黛玉指尖在书边停了一停:“雨村先生曾讲过,只是黛玉也记不全了。”
“既如此,便查原书。”
黛玉微诧:“先生也查么?”
玄卿起身往书架前去:“不知而查,尚不失为读书人;不知而强说,便坏了书。”
黛玉闻言笑出了声,自知失礼,只好掩嘴:“如此,黛玉便不怕说不知了。”
玄卿听见,只作未闻,取下《礼记正义》,放在二人中间:“姑娘先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