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声音初时甚细,读了数句,气息渐稳。玄卿不时问她一二句,不问“可记住了”,只问“此礼何以设”“若真行到人身上,又该如何容情”。黛玉起先答得谨慎,后来见他说话并无责意,便偶尔也肯说出自家意思。
读到一处,她忽然停住,眼睫垂了垂:“此处礼文,自是端正。只是书上说得分明,众人也都说合宜,却不知真落到人身上,那执礼之人心里苦不苦。”
话一出口,她忙把眼垂下:“黛玉妄言。”
玄卿将书合了一半:“这话不算妄言。读礼若只知称善,不知问人,便只读了半卷。”
黛玉听了,半日未语,只将指尖按在书角上。
玄卿看着那一点停住的指尖,又接下去:“礼原是人立的,立来安人。若离了人,只剩一个‘礼’字,便像空屋里挂着一方匾。姑娘日后读书,不必急着赞,也不必急着驳——先看看书里那个人,是怎样活下来的。”
黛玉目光仍在书上:“雨村先生不喜这等问法。”
“雨村先生自有雨村先生的规矩。我今日代课,便只论今日这一卷。”
黛玉遂不复言,把书页轻轻抚平。
如此温了半日。中间王嬷嬷送药来。雪雁听见帘外脚步,忙放下墨锭迎出去,双手接了药盘,又唤了一声“嬷嬷”。王嬷嬷看她一眼,见她袖口沾了一点墨,便拿帕子替她轻轻一拭。雪雁脸上一红,忙退到黛玉身边。
黛玉见药,眉尖微蹙。
玄卿也不劝,只以书签压住页角:“今日这页未完,药却先到。姑娘若嫌它苦,便当是替这一卷书付些茶钱。”
黛玉抬眼看他,似觉此语可笑,终究接过药盏,皱眉饮了半盏。王嬷嬷在旁暗暗称奇,忙捧蜜饯上来。雪雁先接过小碟,双手奉到黛玉面前。黛玉只拈了一枚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余下收着罢。”
王嬷嬷便又悄悄退了出去。雪雁送到帘边,待她出了门,方轻手轻脚回来。
日影渐移,窗外木笔花落了一瓣。玄卿见黛玉已有倦色,便合书收课:“今日到此。姑娘不必多温,只把方才那一段旧事,夜里再想一想。明日若有所得,再说不迟。”
黛玉起身行礼:“黛玉记下了。”
玄卿还礼,正欲告退,黛玉忽又开口:“先生。”
玄卿停步。
黛玉从案上取过一张素笺,双手递来。玄卿接过一看,却是她方才趁翻书时随手写下的一句:
礼中若无人,书亦何曾活。
字迹尚稚,笔意却清。
玄卿看了片刻:“此句有根。只是根浅之时,不宜多移。姑娘且收在书中,过几日再看,或另有滋味。”
黛玉似懂非懂,伸手接回素笺,原想应一声“是”,不知怎的,却抬眼看了他一下:“先生方才还说书要活读,如今倒又叫它藏起来。”
雪雁正在收拾笔洗,闻言手上一顿,水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黛玉话才出口,便觉不妥,忙垂首:“黛玉失言。”
玄卿怔了一怔,随即将手中书合上:“姑娘此言不失。倒是我话说得急了。今日姑娘才写出一句活话,我便先教姑娘藏,倒像我自己把书读死了。”
黛玉抬眼看他,眼中似有微光一闪,又很快低下头去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那张素笺夹入书内,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按了按。
玄卿亦不再多言,只向她一揖,告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