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卿看见那纸:“姑娘写的?”
“昨夜随手写了几句,原也不成样子。”
“既拿出来了,便是愿我看?”
黛玉抿了抿唇:“先生若忙,也可不看。”
玄卿忍了忍,仍没把话说得太正经:“姑娘这句,倒像商号掌柜说‘这账也不急查’。”
黛玉一怔,似乎想恼,偏又忍住,声音低下去:“先生又说账。”
“我手边只熟这个,譬得不好,姑娘莫怪。”
黛玉听他认得这样快,眼中微微一动,随即又敛了。她将素笺往前推了半寸:“先生看罢。”
玄卿取过细看,只见纸上写着一首七言小绝:
题盆花
旧苔深处怯移根,
新槛春风未解温。
莫道玉盆怜瘦影,
花魂何处诉前恩。
字迹尚稚,运笔却清秀。四句不长,也不曾明写怨语,却有一股清冷之气,从纸底慢慢透出。
玄卿看了良久:“此诗最冷处,不在‘怯’字,也不在‘瘦’字。”
黛玉抬眼。
“在末句。玉盆并非不好,怜惜也未必假;只是花魂无处可诉。人若只说新槛好、玉盆贵,便把旧苔前恩一笔抹了。”
黛玉眼中微光一闪。她原本端着的肩背,似乎也松了半分。
玄卿又看一遍:“姑娘此处写花,不单是怜花。花有人爱惜,有人浇灌,有人替它择盆,样样都是好意。可好意若全从旁人手里来,花便只剩被安置。此中冷意,不在无人爱,在人人都说爱它,却无人听它诉一句旧恩。”
黛玉听到这里,沉默了片刻。
玄卿的目光仍落在诗笺上:“这几句意脉是贯的。前头写旧苔,后头写新槛,中间不必多加怨语,怨气自见。只是……”
黛玉等着。
玄卿看着诗笺,又看了看她。
“只是若论平仄声律,炼字锻句,我便不敢多言。”
他说到这里,略停了停,才接下去:“我能看出其中意思,也能约略听出姑娘心气所在。至于此句该平该仄,此字宜轻宜重,何处可炼,何处当收,便非我所长。”
屋中静了片刻。
黛玉原本微亮的眼神慢慢收了回去。她低头看着案上诗笺,眉尖轻轻一蹙,倒不像全然恼他,反像替自己方才那点期待羞了一羞。
过了半晌,她才轻声开口:“先生原来不懂诗。”
玄卿一时语塞。他平生查过许多亏空,今日方知自己账上也有短项,且被这位小先生当堂验出。
他拱手:“此处我认。”
黛玉抬眼看他。她本已预备好几句冷话,听他认得这样爽快,倒一时没了落处。
玄卿敛了神色:“若论诗中意思,我尚能听出一二;若论诗家法度,我不敢冒认。姑娘若要我强作评点,便是我借先生二字欺人了。”
黛玉低头看诗笺,眉尖还蹙着,手上却把诗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:“黛玉不知先生不懂诗,倒劳动先生看了。”
玄卿一听她自称,便知方才那点松动又被她收回规矩里去了。他没有顺着赔礼,只把话接住:“这句不该姑娘说,该我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