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“姑娘肯把诗给我看,是信我一分。我看得见诗里的人,却说不清诗上的法。若强评,是慢待;若不认,是欺瞒。今日这罪,该我领。”
黛玉听了,不知为何,反有些局促。她将诗笺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:“先生既说得这样重,倒像黛玉逼先生认罪。”
玄卿停了一停:“姑娘这几日问我,哪一回不似堂上听审?”
黛玉唇角才动,立刻垂下眼去。
雪雁站在旁边,见姑娘神色松了一线,心里又惊又喜,忙低头装作理茶盏。
玄卿趁此开口:“我有一位旧友,姓周,号蘅圃。此人诗文上比我明白得多。若姑娘愿意,改日我请他来一坐,只论诗,不问旁事。姑娘若有诗句,给他看也可;不给他看,也可只听他说诗。”
黛玉脸上那一点松动顿时收住。
玄卿看在眼里,心下一沉:糟了,又急了一分。
“先生自己不会,便要请会的人来罚我么?”
玄卿忙摆手:“岂敢。是我请人来罚我。”
黛玉抬眼:“罚先生?”
“叫他当着姑娘的面,指出我方才错漏何在。如此一来,姑娘有诗评,我有教训,两不亏空。”
黛玉看着他,似乎觉得这话荒唐,又似乎觉得可气:“先生倒会把赔罪说成买卖。”
玄卿听得一噎:“我不懂诗,只好拿懂的法子赔。”
“蘅圃先生,是怎样的人?”
玄卿想了想:“他诗文比我好,嘴上也比我有趣。规矩不算多,心却正。若叫他评诗,未必先夸,倒多半先挑;只是挑归挑,说到诗上,便不会因姑娘年小,拿几句好听话糊弄。”
黛玉听见“糊弄”二字,眨了眨眼,仍把话收着:“黛玉本也不该拿这些给外人看。”
玄卿神色一正:“非也非也。”
黛玉一怔。
“诗给谁看,由姑娘定。不给人看,也是姑娘定。可若说‘本不该’,便像姑娘一写出来便先犯了什么过失。姑娘不过写了心中所见,何罪之有?”
黛玉垂眼:“女儿家写这些,终究叫人笑。”
“谁笑?”
黛玉不答。
玄卿看着她,语气收住几分:“若有人笑,错在他浅,姑娘无错。”
这话出口,玄卿自己先顿了顿。若照平日,他必说得更圆一些;可今日见黛玉一句一句将自己往后收,忽觉有些话若再绕三层,便又成了旧日那些软绳子。
黛玉却没立刻驳他,只用指尖轻轻压着诗笺一角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先生说话,总像很容易。”
“做起来不容易。所以才要慢慢学。”
“先生也学?”
玄卿把茶盏轻轻一转:“今日不正学着么?”
黛玉抬眼看他。
“我今日学了,姑娘诗写得好,我却不会评;又学了,赔罪若说得太像买卖,姑娘也不大满意。”
黛玉这回唇边终于藏不住一点弧度,又很快收住:“先生既知道,日后少说些买卖话罢。”
“难也难也,我若不说买卖,回家夫人只怕要疑我病了。”
黛玉听他说到姬夫人,神色略和缓些。她这几日虽未见过姬夫人几回,却已听王嬷嬷提起石先生家那位姬夫人处事极妥,心中隐隐觉得,那必是一位能管住石先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