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好奇起来:“夫人会说先生么?”
玄卿正了正神色:“夫人说得狠。”
“怎么说?”
他一本正经:“夫人说,我若敢拿账本教姑娘,只怕姑娘先把我这先生退回盐院。”
黛玉听了,终于轻轻出了一声笑。笑声才出口,她自己先怔住,随即低头咳了一下,像要把那笑声藏回去。
玄卿只作未见,端起茶盏,才发觉茶已凉了。
雪雁忙上前半步:“我去换热茶。”
玄卿摆手:“不必。凉茶也好,正醒醒神。”
黛玉看了看他:“先生今日被问得神也不清了?”
“姑娘这几日问得一日比一日准,我若神清,倒显得不敬。”
“先生又哄人。”
玄卿摇头:“不哄。盐院查账,错处多在纸上;姑娘问书,错处常在我话里。我自然要多费些神。”
黛玉听到这里,脸上那点玩笑慢慢淡了。她低头将诗笺收好,却没有立刻藏入袖中,只平平放在书下压住。
玄卿看见,心中略松。
这时日影渐高,窗上光色从淡白转为微暖。案上的旧书摊着,方才读到的一页还未完。玄卿本可接着讲,却觉得今日若再硬把她带回那几卷旧训中,只怕连书页也要生出棱角来。
他将书轻轻合上:“今日这几本书,先搁一搁。”
黛玉抬眼:“先生不讲了?”
“我给姑娘讲个远些的故事。”
黛玉眉尖又轻轻一蹙。这一蹙,玄卿已看得十分熟,便知她心中那点警觉又起了。
果然,黛玉看着他:“先生要讲贤妇烈女,好叫黛玉知礼么?”
玄卿连忙摇头:“今日绝无牌坊。”
“先生说得这样快,倒像从前讲过。”
“那是旁人常讲,非我常讲。”
黛玉不置可否,只将手按在书上:“既不讲牌坊,又讲什么?”
“讲一个会唱歌的人。”
“唱歌的人,也值先生这样郑重?”
玄卿看她一眼:“还讲一个死了两回的女子。”
黛玉本要再问,听见“死了两回”,却停住了。
玄卿放缓声音:“这是海西旧邦的故事。名字怪,风俗也怪。姑娘若听得不顺,只当隔海看一幅画。”
黛玉低声:“死一回已够苦了,怎么还会死两回?”
玄卿没有立刻答,只将案上书页压平。
窗外一阵风过,像有什么极远的声音,正从海上慢慢吹来。
“此事说来,便要先从那众神所居之山说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