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原不过是屋中光影偶然如此,并无人安排。可宛娘看着,心里忽然觉得,自己像站在春天的廊下,而那位林姐姐,还站在一间没有开窗的屋子里。
林如海把目光落到黛玉身上:“玉儿,这是周先生家的姑娘,乳名宛娘。”
黛玉从王嬷嬷身后出来,向蘅圃、玄卿行礼,又转向宛娘:“周妹妹。”
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,像细瓷轻轻碰了一下桌沿。
宛娘忙还礼:“林姐姐。”
黛玉眼睫动了动。她平日听人叫“姑娘”多,听父亲叫“玉儿”多,听先生称“林姑娘”也多。这样清脆地叫她“林姐姐”,倒像有人忽然把一只小鸟放进屋里,扑棱一声,叫静处也生出风来。
大人们又说起话来。
那些话,宛娘听了一半,丢了一半。她只看见黛玉仍旧站得很静,像怕多占了屋中一点地方。她想了想,转身从阿荔手里接过小食盒。阿荔似乎低低提醒了一句,她没有听清,或是听清了也装作没有听清。
她取出一个小纸包,走过去,塞进黛玉手里。
黛玉轻轻一怔。
纸包还带一点温。桂花香从纸缝里透出来,不浓,却实在。有别于药香、书香,也有别于香囊里放久了的冷香。它很普通,很甜,很像一个小姑娘从早晨带到午后的秘密。
宛娘把纸包往她掌心轻轻一推:“桂花糕。少糖的。”
黛玉看着手里的纸包,一时没有说话。
旁边仿佛有人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茶盏轻轻碰到桌面。远处有风掠过窗纸。那些声音都很轻,像隔了一层水。
黛玉终于抬起眼,看向宛娘。
宛娘站在日光里,眼睛亮亮的。她并无许多曲折心思,只是把自己手边最甜的一样东西拿出来,说:你也尝尝。
黛玉指尖微微收住:“多谢妹妹。”
宛娘眼睛弯了起来。
阳光像又往前移了半寸。
后来大人们如何散了话,谁先起身,谁又嘱咐了什么,黛玉记得不甚清楚。她只记得宛娘忽然拉住她的手,掌心很暖,话也很快。
“林姐姐,我带你去看小金山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风最好。”
似乎有人在廊下说“慢些”,又有人唤了一声“姑娘”。宛娘应了,声音轻快得像一片柳叶落进水里。
“知道啦。”
然后黛玉就被她牵着走了出去。
林府后门外的春光,比屋里亮许多。水气从远处过来,柳丝垂着,细而长。路上有碎石,踩上去微微硌脚。黛玉走了一段,胸口便有些急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也听见宛娘的裙角拂过草叶的声音。身后有人跟着,脚步有远有近,可渐渐都模糊了。
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牵着。
宛娘的手不像雪雁的手。雪雁扶她时,总是轻而谨慎,好像怕惊了她。宛娘却不一样。她牵得实,牵得自然,好像黛玉本来就该跟她往前走。
走到柳荫下时,宛娘终于回头。
“林姐姐,你累了?”
黛玉摇头:“无妨。”
宛娘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蹲下来,仰着脸:“我还是走快了。”
黛玉低头看她。宛娘的发上有一朵小珠花,正被光照着,一点一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