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妹妹原是熟路。”
“熟路也不该拉着你快走。你若走不动,便要同我说。”
黛玉问:“我若说了,妹妹还带我去么?”
宛娘想了想,点头:“带。只是少看两处。”
黛玉忽然低头笑了一下。
宛娘却看见了,心里一下子亮起来。
她觉得自己果然是对的,林姐姐笑得很好看。
小金山并不高。
可对黛玉来说,那一段路像走了很久。石阶不多,风却一直在。湖水在旁边闪着细光,柳影落在水面,又被水揉开。听雨亭在前头,檐角微翘。此时无雨,亭下却有风。风穿过柳叶,细细碎碎,像远处来的一阵雨。
宛娘放慢了脚步。
她扶着亭柱,声音也跟着收住:“这里下雨时最好听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,却不知自己有没有听清。她胸口还有些喘,手心微微出汗。那包桂花糕被她握在袖中,纸角有些软了。
到了亭中,宛娘终于停下。
湖上有一只小船慢慢过去。撑篙声一下,一下。远处周家的墙头隐在柳色后,只露出一点灰白。宛娘指给她看:
“那边便是我家。”
黛玉顺着她手指望过去。她看见柳,看见水,看见远处的白墙,也看见宛娘站在光里。那些东西像是原本就属于宛娘。如今宛娘把它们一样一样指给她看,好像分糖一样慷慨。
宛娘忽然转过身来,很郑重地看着她。
她上前半步:“林姐姐,我们做朋友吧。”
黛玉没有立刻答。
风从亭外过来,吹起宛娘额前一点碎发。她脸上还有走路走出来的红,眼睛亮得出奇。黛玉站在她对面,气息尚未全平,手里还攥着那包桂花糕。
朋友。
这两个字落进她心里,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很深的井。先是没有声响。过了一会儿,才听见一点回音。
她从前有父亲,有先生,有嬷嬷,有雪雁。每一种关系都有名分,也都有边界。父亲疼她,她不能叫父亲担心;雪雁护她,她不能忘了主仆;先生教她——这半个月学的东西,她还说不准该算什么。她被爱过,也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许多人的眼睛里。
可是朋友是什么?
宛娘见她不答,指尖攥了攥衣袖:“朋友就是,我来找你,你也可以来找我。我有好吃的分你,你有好看的诗也给我看。你若闷了,便告诉我;我若诗写不好,你不许笑我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停了一停,好像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够好,便又补了一句:
“反正,就是我同你好。”
这话直得几乎没有余地。可黛玉听着,竟觉得比许多绕了弯的好话都难接。
黛玉握着纸包的指尖微紧:“我不知道朋友该怎么做。”
宛娘眼睛一下亮了,像终于等到这句话似的。
“我知道,我教你。”
黛玉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杏色衣裳的小姑娘真像太阳。太阳升起来时,大约也不会先问窗子愿不愿意开。
她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宛娘立刻接上:“那便说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