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轻轻摇头:“我也如此问。他便说有湖州、苏州、徽州、江西诸处,什么纸都有。我再问各处纸有何分别,他便只说价钱不同。再问贵在何处,他便说——”
她指尖在那张细白纸边停了一停。
玄卿等了片刻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姑娘若要用好纸,只管吩咐便是。”
宛娘皱起眉:“这不是没答么?”
黛玉把那张细白纸轻轻一按:“他答得很恭敬。只是恭敬归恭敬,纸还是纸,问到那里,便像一张厚纸糊住了。”
蘅圃捻须的手停住。玄卿没有急着接话,只把目光落到另几片纸样上:“姑娘后来又问了谁?”
黛玉看着纸样:“我去问书房里管纸的老妈妈。她说,薛涛笺薄而好看,宜写小字;连史纸白净,宜抄书;毛边纸便宜些,寻常练字用。又说纸大抵是树皮、竹子、麻头、水草诸物捣烂了做的。至于如何捣,如何成纸,她也不知。”
宛娘的手指在桌沿停住:“那姐姐后来查到哪里了?”
黛玉看了看那几片纸样:“查到窗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妈妈说得不明白,便拿了几色纸来给我看。我原想再问,后来见那张细白的透光好,那张云纹的写小字好,毛边纸洇墨又像雨打沙地,便多看了一会儿。”
玄卿听到这里,终于没忍住,低低出了口气。
宛娘睁大眼睛:“所以姐姐没有再问纸行?”
“纸行又不会跑。窗下光色却一会儿一个样。”
宛娘半日接不上话,只看着她。
黛玉又把那张略旧的纸推出来:“我还试了几笔。细白纸受墨太快,字若写急,便薄;云纹纸好看,写诗题还可,多写几行反嫌花;毛边纸粗些,练字却稳。另有一张纸,乍看平常,墨下去不散,也不浮,我倒喜欢。”
玄卿拈起看了看:“姑娘看纸性,倒看得细。”
黛玉垂眼:“查来路,我查得不好。看它肯不肯受墨,倒还勉强。”
宛娘立刻追上:“那这怎么算?先生叫我们查来路。”
黛玉看她一眼:“所以我先说我问得不好。”
宛娘见她如此坦然,反倒有些急:“可纸比墨难得多。”
“题难而答不出,也不能算赢。”
“你一点也不急?”
黛玉把那张云纹纸挪回纸样中:“急什么?纸今日不肯说来处,明日也未必肯说。我若今日偏要同它较劲,倒像我输给一张纸了。”
蘅圃先低低出了一声。玄卿也把纸样放下:“林姑娘这话,倒有几分道理。这便是今日两种所得。周姑娘查墨,查的是来路、真假、价钱;林姑娘看纸,看的是纸性、受墨、用处。一个问它从哪里来,一个问它到手之后如何用。”
宛娘忙抬头:“可先生前日明明说问来路。”
“所以湖笔之争,仍按前约来。若论问来路,周姑娘胜;若论识纸性,林姑娘也有所得。”
黛玉看向玄卿:“先生这话,倒像怕我输了不高兴。”
玄卿迎着她的目光:“林姑娘可会不高兴?”
“这支笔若归妹妹,我自然高兴。”
宛娘脑袋轻轻一偏,眼睛往上挑了挑,像没接住这句话。
黛玉看着她:“她这几日问墨问得眼睛发亮,若还不得笔,怕是今晚连梦里也要找掌柜吵价钱。”
宛娘立刻反驳:“我才不会。”
“那便更该给你。免得你醒着吵。”
玄卿把湖笔取在手中:“周姑娘查墨,径路清楚,问得又勤;林姑娘查纸,未尽来路,却能见纸性。今日依前约,此笔当归周姑娘。”
宛娘闻言,脸上先是一喜,又忙看黛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