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已起身,双手取过那笔,递与宛娘:“先生断得公允。妹妹收着罢。”
宛娘手伸到半途,又收住,转眼去看父亲。
蘅圃这才开口:“既是先生依约而断,你便接了。只是须记着,今日得笔,是因你肯问,不是因你天生便懂。日后若只拿这支笔写些平仄齐整、意思散乱的诗,便不如还给林姑娘。”
宛娘原还郑重,听到后半句便不服:“父亲!”
蘅圃抬眉: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宛娘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半日才小声接了一句:“也没全错。”
黛玉低头,拿袖边掩了掩唇。
宛娘双手接过湖笔,又向黛玉福了一福:“我日后用这笔写的第一首诗,先给姐姐看。”
话虽这样说,她手指却忍不住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,眼睛也亮得藏不住。
蘅圃看她那副模样:“赢了便赢了,别把眼睛也赢出去。”
宛娘忙低头:“女儿没有。”
黛玉看着那支笔:“妹妹没有。只是这支笔太亮,照得妹妹眼睛也亮。”
玄卿见湖笔已有归处,便将案上那几张纸略略整理:“今日还有一事。”
宛娘忙把湖笔抱紧:“先生又要反悔?”
“我若反悔,只怕周姑娘当场告到林公那里去。”
“先生知道便好。”
玄卿把纸页压齐:“前日说物有来处,今日查墨查纸,终究都在屋中问人。书房里的话,问到最后,总隔一层。若天气晴和,我想请东翁准许,带二位姑娘出去走一走。”
黛玉抬眼,宛娘亦抬眼。
蘅圃问:“往何处?”
玄卿把话说得分明:“只到城中书铺、纸行、笔墨铺看一看,再到河边码头远远望一望货船。便当踏春。车马、帷帽、随行仆妇皆预备妥当,且由内子同行照看。玄卿与伯衡兄只在外头应付铺户掌柜,不近内帷。”
宛娘还未开口,先去看黛玉。黛玉低头看着案上纸样,指尖却轻轻按住那张云纹纸。
蘅圃瞧见女儿那副模样,抚了抚须:“林公若不放心,便怪我。是我这女儿问墨问得心痒,若不叫她亲眼看一看,只怕回去要把家中旧墨都磨穿了。”
宛娘忙拦:“父亲!”
蘅圃又转回来:“不过观德说得也有理。两个孩子日日在书房里问纸墨,问到后来,总不免隔着窗纱。若有姬夫人同行,倒可略看一看。”
正说着,外头丫鬟打起帘子,低声回:“老爷来了。”
众人忙都起身。只见林如海由嬷嬷扶着进来,身上穿一件淡青家常袍。他方才在外间已听见几句笑语,进门时眼中便带了一点温色。
玄卿与蘅圃先行礼。黛玉忙上前:“父亲怎么来了?外头风还凉。”
林如海笑了笑:“我听说今日这支湖笔要断归谁,倒也想来听个公案。来迟一步,可曾错过了?”
宛娘忙捧着湖笔,向林如海福了一福:“林伯伯,石先生断给我了。”
林如海看向她手中那支笔:“如何断的?”
宛娘正要开口,忽又怕自己说不清,转眼看黛玉。
黛玉替她答了:“妹妹查墨,问得清楚些。黛玉查纸,问到后来,倒去看纸性了。先生说依前约,该归妹妹。”
林如海看了看案上两张小稿,又看了看黛玉手边那几片纸样:“玉儿查纸,竟查出纸性来了?”
黛玉低声答:“女儿查了纸的脾气,没查纸的家谱。”
蘅圃也抚须:“林姑娘这句好。纸若有灵,今日也要说自己家世不清,只余脾气尚在。”
林如海目光在她二人脸上一转,神色更和了些。
玄卿见林如海尚有兴致,便起身开口:“东翁,卑职方才正欲请示一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