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哪里是夸我?”
“圣贤书上说的,妹妹也要疑么?”
林如海终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早知如此,便不该叫雨村先生给你讲四书。讲到如今,倒都叫你拿来欺负客人了。”
黛玉忙起身向宛娘轻轻一福:“是我失言。妹妹别恼。”
宛娘本来还要争,见她这样,反倒不好意思起来,也忙起身回了一礼:“我也失言。姐姐别恼。”
蘅圃在旁叹了一声:“两个小姑娘,说到最后,倒比我们这些大人守礼。”
林如海看他一眼:“伯衡这句说得很有自知之明。”
蘅圃摸了摸鬓边那缕乱发:“林公面前,只好有些自知之明。”
玄卿见事已定,心下一松,便又不免故态复萌:“说来此事,泰西旧传里也有相近一段。海上有女神,掌美色与欢喜,偶见一位人间少年生得俊美,便命人暗中看顾,后来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忽觉屋中静了一静。
宛娘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,认真接话:“后来如何?”
黛玉慢慢开口:“后来大约便同妹妹明日出门看纸墨铺子一样。名为看铺子,实则看少年。”
宛娘先停住,随即转头瞪着玄卿:“好呀,石先生!你当着林伯伯的面,也敢开这样的玩笑!”
玄卿忙把手一摆:“周姑娘误会了。我原意是说,泰西故事里,神人之间也常因一眼而生许多后话,与出门看世情相类。”
林如海抬手止住:“好了。明日是去看纸墨、看铺子、看货船。至于泰西女神与街上少年郎,都暂且留在观德嘴里,不许带出门去。”
玄卿垂手:“卑职谨记。明日只看扬州纸墨,不说泰西女神。”
宛娘小声嘀咕:“先生说话不大可信。”
黛玉看她:“妹妹放心。若先生忘了,父亲自然会截住他。”
林如海接过话头:“我也只能截住先生。你们两个若自己又说起来,我便只好问伯衡了。”
蘅圃忙问:“林公,这又为何问我?”
林如海看向他:“令爱方才已经替先生疑了一句。明日若再疑下去,多半也是她先起头。”
宛娘忙分辩:“我只疑先生,不疑泰西女神。”
蘅圃皱眉:“这话更不像样。”
屋里那口气终于松开,连帘外的小丫鬟也低了头。
林如海看着这满室小小声息,心中一时酸软交集。自先夫人去了后,女儿屋里久无这等活气。想到观市,他既怕她受累,又不忍把这点心气重新关回窗内。
于是他向玄卿吩咐:“此事你与姬夫人细细安排。若明日精神尚可,我也随她们到第一处铺面看一看;后头若走得远,便由姬夫人照应。车马从林府出,随行人手由王嬷嬷点。不可惊动太多外人。”
玄卿躬身:“卑职谨记。”
林如海又看向蘅圃:“伯衡,你也去。外头铺户掌柜,由你与观德应付;内里女眷诸事,听姬夫人安排。”
蘅圃拱手:“林公放心。我虽头发管不住,人还是管得住的。”
林如海看了看他鬓边那缕散发:“我去时,看你管人;我回来后,看你管头发。”
蘅圃摸了摸那缕散发:“若论后者,只怕林公回来也看不出什么成效。”
宛娘小声接了一句:“父亲倒很有自知之明。”
蘅圃看她:“才得了笔,便要拆父亲台?”
宛娘把湖笔往袖中一藏:“笔是我凭本事得的。”
当天散学后,宛娘得了湖笔,仍不肯立刻收起,拿在手里看了又看。阿荔替她收布套,她还不许,说要再看一眼。
黛玉看她欢喜,便也不催,只把自己那页写纸性的小稿收进书中,转头看了看窗外。
明日若天气晴好,她们便要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