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已听见几分:“你想带她们出去看纸墨铺子?”
“正是。”
林如海没有立刻接话,只看向黛玉:“玉儿想去么?”
黛玉抬眼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宛娘,轻声答:“想去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,便补了一句:“也想看看纸行。”
林如海看她一眼:“想去便说想去,不必另寻名目。”
黛玉垂下眼,唇边也轻轻弯了一下。
宛娘忙接上:“林伯伯,我也想去。我想看墨铺,也想看纸行,还想看看货船。远远看便好。”
林如海看她:“倒安排得周全。”
“我怕林伯伯不准。”
林如海淡淡一笑:“既想去,便去一回。只是不可久走,不可贪看,也不可强撑。玉儿若中途倦了,便即刻回来。”
黛玉与宛娘忙应了。
宛娘又补一句:“林伯伯放心,我看着林姐姐。她若累了,我便叫车。”
黛玉看她:“妹妹只怕自己先跑到墨铺里去。”
“那我叫阿荔看着我。”
阿荔在旁忙接:“姑娘若肯听,阿荔自然看着。”
宛娘想了想,又忍不住开口:“其实也不只是墨铺。街上人多,书铺门前说不定还有读书的公子,码头上也有来往少年郎。远远看一眼,总不犯规矩罢?”
蘅圃本来正端茶,听见“少年郎”三字,茶盏才到唇边,随口便接:“街上人来人往,长眼睛自然能看见。只要别看得撞了柱子,倒也——”
话到这里,他忽然瞧见林如海正看着他。
蘅圃手中茶盏一停,立刻咳了一声:“宛儿,女儿家说话,总该收着些。”
宛娘睁大眼:“父亲方才明明说——”
“我方才什么也没说。”
黛玉慢悠悠接上:“《论语》里说,非礼勿视。周先生方才大约是说,须先看见了,才知是不是非礼。”
蘅圃险些被茶呛住。
玄卿在旁低头摸了摸鼻子。
林如海看了黛玉一眼:“玉儿。”
黛玉忙低头,唇边却还没来得及收净。
宛娘不肯放过,转头问她:“林姐姐也别只拿圣贤书酸我。你日后就不嫁人了么?怎我一说少年郎,你便像听见我偷了纸墨似的。”
黛玉没料她竟反过来问到自己身上,脸上先热了一热,随即轻轻哼了一声:“我便是要嫁,也不似妹妹这般,出门看纸墨,心里先排起少年郎来。”
宛娘追问:“那姐姐要什么样的?”
黛玉别过眼:“我何曾说要。”
宛娘却来了兴致,掰着手指说下去:“我若说,自然要清俊些,会作诗,会吹笛,穿白衣好看,骑马也好看;说话要文雅,最好不管铺子,不看账本。若能站在花树下,一开口便是好诗,那才像话。”
蘅圃听到“不看账本”四字,原本又要点头,忽见林如海仍在旁边,便把那一点头硬生生收住,改作一声轻咳。
玄卿看见,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,又立刻停住。
黛玉低头看着案上纸样: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妹妹这番话,倒很无邪。”
宛娘停了一息,才听出她是在酸自己,立刻喊她:“林姐姐!”
黛玉抬起眼:“我夸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