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卿低头一揖:“也是小物。给雨村先生的那枚有画,给姑娘的那枚素些。外头看着,倒是雨村先生那枚体面。”
林如海看了他一眼,半晌才把案上信纸合拢:“你心里有数便好。”
玄卿低头称是。
林如海又看向案上那几封信,声音低了些:“京中人多,规矩也多。玉儿去了外祖母处,自然有人疼她。只是她性子如此,我怕她说一句真话,旁人听作多心;她退一步,旁人又当作应分。”
玄卿沉默片刻:“姑娘心里已有一条线。只是这条线如今还细,须慢慢护着。东翁放心,她身边并非全无退处。”
林如海抬眼:“她有退处么?”
“有。东翁是她退处,扬州旧院是她退处,周姑娘的信也是退处。哪怕一时回不来,只要心里知道还有人听她说话,便不算无路。”
林如海许久没有答话。窗外一枝海棠叶被风吹得轻轻一动,日影落在案上,像水痕一样淡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将那封信压在掌下:“明日,你送她到船边罢。”
玄卿记下了。
次日天色微阴。林府门前早早备下车马,荣府来接的人也在外头候着。贾雨村衣冠整肃,立在一旁,言语间处处妥帖。林如海因病不能远送,只送至二门。黛玉一身素淡衣裳,发上只一支银簪,向父亲行礼,又向府中几个老仆妇一一辞别。
那些老仆多是白发之人,素日行事慢吞吞的,此时却都站得齐齐整整。一个捧药的老妈妈本来还忍着,及至黛玉叫她“妈妈保重”,便忙转过身去,袖子在眼角上按了按。
林如海伸手替黛玉理了理披风领口。那手瘦削得厉害,指节分明。他本想再送几步,才跨出半步,胸中便一阵空痛,只得扶住门框。黛玉忙上前一步,林如海却轻轻摆了摆手。
许多话到了嘴边,终究只剩一句:“路上好生用饭。”
黛玉原还能忍,听见这句,眼圈便红了。她低声回他:“父亲也好生用药。”
林如海点头,像还要说什么,喉间却先咳了起来。黛玉伸手想扶,林如海又摆了摆手:“去罢。风重,莫误了船。”
黛玉转身上车。王嬷嬷跟着上去,雪雁抱着小包袱坐在一旁,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哭出声。直到车帘放下,黛玉才把泪落下来。
玄卿随车至码头。船泊在河边,舱中已收拾妥当。雨村在岸边同荣府来人交代行程,言语谨慎,神色自若。见玄卿到了,便拱手:“玄卿贤弟也来相送,足见厚情。”
玄卿还礼:“姑娘远行,略尽一点心。”
雨村拈着袖口,仍是一派周全:“有愚兄在,贤弟放心。”
“正因有雨村先生同行,东翁才放心。”
两人说罢,彼此含笑,仍是那一派文人体面。黛玉在旁听了,手指在袖中小帕上轻轻一紧,随即又松开。
玄卿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,递与雨村:“兄台此番进京,路上风寒,聊备小物。”
雨村打开一看,乃是一枚玻璃胎画珐琅鼻烟壶。壶身绘着寒林远岫,远处一叶扁舟,近处数竿疏竹,色泽清妍,颇有文人画意。他眼中一亮,忙将匣子合上:“贤弟费心,此物倒雅。”
玄卿客气一句:“不过西洋旧样,近来京中也有仿制。兄台路上偶可取用。”
雨村又谢了一回,小心收了。
黛玉由王嬷嬷扶着下车,雪雁抱着小包袱跟在后头。见玄卿立在岸边,黛玉便上前行礼。她先似要照旧唤一声“先生”,话到唇边,却顿了顿:“玄卿先生。”
玄卿心中微微一动,仍含笑还礼:“小姐一路珍重。”
说着,又取出另一个小匣,双手递与黛玉:“姑娘也收着一个。”
黛玉打开看时,却是一枚素色青白玉鼻烟壶。通体无画,只近颈处天然一缕淡青,像雨后山痕;壶身小巧,握在掌中微凉,转瞬又生出一点温润。比起雨村先生那枚有画有色的,倒显得极清淡。
雪雁在旁偷偷看了一眼,只觉雨村先生那枚有山有水,这枚却无花无字,心里还疑惑为何给姑娘的反倒素净。王嬷嬷轻轻扯了她袖子,叫她别乱瞧。
玄卿看向王嬷嬷:“姑娘、嬷嬷不必疑心。此壶虽是鼻烟壶形制,里头装的却不是鼻烟,乃是西洋醒神盐。路上若舟车昏闷、气短欲晕,只开一线,离远些闻一闻便罢。若气味淡了,倒去旧盐,换些新的便是。”
王嬷嬷忙问:“先生想得细。只是姑娘身子弱,可常用么?”
“不可常用。只在实在昏闷时借它醒一醒神。平日收着便好。”
黛玉低头看着那一缕淡青,心中知道这素净小物未必寻常,便合上匣子:“先生费心。”
玄卿将手收回袖中:“小物而已。外头看着,也不过素净些。”
说罢,他停了一停,声音压得只够黛玉听见:“若有说不得的,便写。写了不寄,也无妨。”
黛玉眼圈一热,轻轻点头。
船家来催,说潮水正好。黛玉正要登舟,忽听远处有人唤:“林姐姐!”
那声音清亮,却带着哭腔。黛玉回头,只见周家一辆小车停在码头外。宛娘从车上跳下来,披风都跑歪了,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细长布包。周蘅圃随后下车,头发果然被风吹得更乱些,手里还替女儿拿着一只小包袱。他望见黛玉,远远拱了拱手,并不上前抢话,只把车边的人略往后让了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