宛娘一路跑到岸边,到了近前,已喘得说不出话。
黛玉眼圈一热:“你来了。”
宛娘扶着膝喘了两口,仍把头抬起来:“我说了要来送你,怎能不来。”
黛玉看向车边:“周先生也来了。”
周蘅圃这才走近几步,仍站得有分寸:“林姑娘远行,周某岂有不送之理。只是小女一路催车,催得车夫险些以为今日不是送行,是赶考。”
宛娘回头:“父亲!”
周蘅圃把那只小包袱递给她,神色却温和:“去罢。该说的话说完,别只顾哭。哭也要哭得有章法,免得林姑娘路上还要替你担心。”
宛娘接过包袱,眼圈红着,却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。
黛玉本已忍了一早,此时见他们父女都来了,泪便落下来:“我还怕你赶不上。”
宛娘急忙摇头:“赶得上。父亲说了,朋友送行,误不得。”
周蘅圃在旁轻轻咳了一声:“这句倒是我说的。前头那些催车、催船、催风快些吹的话,全是她自己添的。”
雪雁本抱着包袱站在王嬷嬷身后,见周姑娘这样跑来,周先生又这样立在一旁,竟也忘了规矩,抬头怔怔看着。
宛娘几步上前,将手中布包塞到黛玉怀里:“这个给你。”
黛玉打开一看,正是当日那支湖笔。紫竹为管,银丝束节,笔毫新换过,仍蓄得极好。只在笔管近尾处,新刻了两个小字:
惜别。
黛玉手上一颤:“这是你的彩头。”
“彩头归我,笔归姐姐。那日我是真赢了,今日也是真给你。姐姐拿着它写信给我,便算我没白赢。”
这话说得孩子气,却又郑重。黛玉听了,忙从袖中取出另一支笔来。那是一支湘妃竹水笔,笔管上斑痕天然,竹节处亦用细银丝箍着。宛娘接过来看,见上头也刻着两个小字:
相待。
宛娘握着笔,半晌没说出话:“姐姐也备了?”
黛玉轻声回她:“我原想刻‘他年’,又觉太远;刻‘来年’,又怕来年未必由人。便刻了这两个字。”
宛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那我等你。”
黛玉握住她的手:“我也等你。”
两个小姑娘执手立在岸边,谁也不肯先松开。周蘅圃转过身去,同玄卿拱手说了两句闲话,像是特意把这一点工夫留给她们。船家又来催了第二回。王嬷嬷望了望天色,只得低声唤:“姑娘,该上船了。”
宛娘听了,方慢慢松手,又凑到黛玉耳边:“姐姐,雨村先生若叫你闷,你便写信给我。信里写诗也使得,写气话也使得。我替你收着,不给父亲瞧。”
黛玉眼睫湿着,仍接了一句:“那你若被周先生骂呢?”
“我皮实。”
黛玉看她:“又是这句。”
宛娘握紧那支“相待”水笔:“姐姐,你别把那些纸墨都收起来。你要写。你写了,便寄给我。我也写。写得不好,你回来改。”
黛玉答得很轻:“好。”
王嬷嬷扶着黛玉上船。雪雁抱着包袱跟上去,临登船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宛娘,像是要把这位周姑娘也记进林府旧人里。宛娘仍站在岸边,手中握着那支“相待”水笔。
黛玉立在船头,怀中收着素玉鼻烟壶,袖中藏着那支“惜别”湖笔。
船身渐渐离岸。宛娘忽然举起手中的笔,声音带着哭意,却仍清清楚楚:“林姐姐,我等你!”
黛玉没有高声答,只将那支“惜别”湖笔从袖中取出,隔着一段水色,向她轻轻一举。
宛娘看见了,便用力点头。周蘅圃立在她身后,风把他的袖子吹得微微翻起。他没有催女儿回车,只陪她站着,直到岸上人影渐小,手中那一点湘妃竹色也看不分明。
正是:
惜别题毫别渡滩,相待刻竹倚江栏。
一枝随舫携情去,半管留人盼雁还。
素壶无画情愈重,薄笺有字路自宽。
他年若问扬州月,先照离人后照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