蘅圃眉心一皱:“那今晚?”
玄卿将案上路单合起:“外门照旧,角门加人。内院不许荣府人进。只说姑娘病中,女眷不便。”
宛娘原在廊后听得半懂,此时忍不住出来:“他们说接姐姐回去,便能接么?”
玄卿看她一眼:“礼法上,荣府是林姑娘外祖家。”
宛娘一步也不退:“礼法上是外祖家,便能不问姐姐愿不愿意?”
蘅圃低声唤她:“宛儿。”
宛娘抬起脸,脸上还带着泪痕,话音发紧:“倘若姐姐偏不乐意呢?倘若我偏不乐意呢?”
玄卿静了片刻:“所以今晚要守门。”
宛娘这才咬住唇,不说话了。
蘅圃点头去了。
到得黄昏,黛玉终于被姬夫人劝回侧间。她身子早已支撑不住,却仍不肯离灵堂太远,只在侧间小榻上歪着,帘子半卷,仍能望见灵前一点灯火。雪雁守在榻边,替她掖被、换帕子、看药盏,几乎不敢眨眼。宛娘这一日内外跑了几遭,直到夜深,方才见黛玉睡得略稳,自己也稍稍放下心来。
夜过二更,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窗纸细细作响。宛娘口干得厉害,见黛玉气息尚匀,雪雁也还守在榻边,便轻手轻脚起身,想到外头喝口水,顺道再看一眼角门那边是否安静。
行至角门旁那条小廊,忽见一个身影从外头转回来。那人脚步极轻,见了宛娘,猛地停住。
廊下只点着一盏小灯,光晕昏黄。宛娘眯眼看去,认出正是黛玉从荣府带来的那个丫鬟。白日里听雪雁唤过她,似是叫紫鹃。
宛娘立在灯影下:“站住。”
紫鹃身形一僵。
几乎同时,廊后影壁旁转出两个小丫头,角门另一侧也有一个老仆妇提灯走了出来。原来宛娘白日里便觉得贾府来人不安分,私下叫几个相熟丫头夜里留意角门。
紫鹃环顾一眼,脸色骤白。
宛娘上前半步:“大半夜的,你从角门那头回来,去见了谁?”
紫鹃攥住袖口:“我……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宛娘眼神一收:“透气?角门外停着荣府的车马。你当我眼瞎?”
紫鹃咬住唇。
宛娘这才借灯细看她。紫鹃约莫十七八岁,身量已长成,眉目清秀,不似一般闺阁丫鬟柔怯,眉间反有一点英气。肤色微微泛着风霜气,想来这一路扶车赶船,也吃了不少苦。一身素青比甲,衣角沾了夜露,眼下有淡淡青影,疲惫却强撑着。
宛娘抱着手,声音仍压得低:“说罢,你去见了谁?同外头说了什么?”
紫鹃抬起眼:“我家姑娘才睡下,周姑娘何必在这里生事?”
宛娘眼睛一圆:“我生事?你从荣府来,如今半夜摸到角门那边,还说我生事?”
“我跟着姑娘一路回来,日夜扶着,药也是我管着。周姑娘一口一个荣府来的人,是把我当贼么?”
“我只问你去了哪里。你若清白,何不直说?”
紫鹃脸上血色一阵上来,又很快退下去:“有些事,我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?”宛娘气得反倒顿了一息,“好个不能说。林公灵前,姑娘病榻边,你这个不能说,那个不能说,倒叫我们拿什么信你?”
紫鹃声音发颤:“我没有害姑娘!”
“害人之事,难道还要写在脸上?荣府白日里才有人来,要见姐姐,要接姐姐,要问林家箱笼账册。夜里你便往角门去。你叫我怎么信你?”
这几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,紫鹃竟一时答不上来。她眼眶渐渐红了,仍硬撑着不肯低头。
宛娘盯着她:“你敢对着林公灵位发誓,说你半个字也没往外递?”
紫鹃猛地抬头:“我敢说,我没出卖姑娘。”
“那便说清楚。”
紫鹃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挤出一句:“我不能。”
“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