宛娘话未出口,廊那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黛玉披着一件薄衫,从侧间方向出来。她发髻松散,脸色白得吓人。雪雁跟在后头,急得眼圈通红,一手扶着她,一手替她拢着披风:“姑娘慢些,夜风冷。”
黛玉却像没听见,只望着廊下这一圈人。
雪雁一看见廊下站着的是紫鹃,脚步先停住:“紫鹃姐姐?”
她再看宛娘脸色,便知道事情不对,忙扶紧黛玉,不敢多说。
黛玉看着廊下这一圈人,目光落在紫鹃身上,又落回宛娘脸上,声音抖着:“你们做什么?”
宛娘急忙上前:“姐姐,她从角门那边回来,我怕她——”
“我爹爹才刚没了。”
黛玉眼泪立刻涌了上来,声音也碎了:“我爹爹才刚没了,你们就在这里闹。你们让我清净一会儿,好不好?”
宛娘脸一下子涨红,又白下去。她低下声音:“姐姐,我只是怕有人欺负你。”
紫鹃站在旁边,听见这句,身子微微一颤。
雪雁扶着黛玉,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,忍了忍,仍把话接上:“周姑娘,紫鹃姐姐平日待姑娘是尽心的。”
宛娘回头看她一眼:“尽心是一回事,半夜去角门又是一回事。”
雪雁便不敢再辩,只是扶着黛玉的手更紧了。
紫鹃白日里忍了许久,路上忍了许久,此时被“荣府来的人”几个字逼到墙角,又见黛玉这样病弱悲伤,心中那一口硬气忽然散了。她低下头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
半晌,她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姑娘,你别为我为难。我……我是去了角门那边。”
黛玉倒吸了一口气。
宛娘立刻转向黛玉:“你听,她自己认了。”
紫鹃急得抬声:“可我没有出卖姑娘!我只是……”
她话到此处,又生生咽住。指甲掐在掌心里,几乎见血。
黛玉看着她。
紫鹃眼里满是委屈与急痛。几番挣扎之下,忽然后退一步,转身便往廊柱那边冲去。
宛娘见势不对,几乎本能地扑上去抓她袖子。紫鹃急着挣脱,脚下被门槛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去,额角重重磕在廊柱根上,登时血流下来,人也软软倒了下去。
跟着宛娘出来的几个小丫头本只是想壮个声势,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一下子都慌了神。有个提灯的手一抖,灯笼险些落地;另一个吓得哭了出来,又忙捂住嘴;那老仆妇连声念佛,急忙喊人去叫人来。
黛玉惊得魂飞魄散,扑过去抱住她,声音都变了:“紫鹃——紫鹃!”
雪雁也吓得脸色全白,忙跪下去帮着托住紫鹃的肩,话音带了哭腔:“紫鹃姐姐,你这是做什么!”
黛玉抱着紫鹃,手抖得厉害。血从紫鹃额角流下来,染红了黛玉的袖口。黛玉顾不得,只死死抱着她,哭得几乎喘不过气:“你疯了么……我爹爹才刚去,你又要叫我看着谁死?”
这一声落下,宛娘脸上血色尽失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,又看了看紫鹃额角的血,一腔子火气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姬夫人赶来时,见廊下乱成一团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她先命人去请大夫,又俯身看了紫鹃伤处:“只是额角破了,人是惊晕。先扶进去。”
黛玉却不肯松手。
姬夫人按住她的手腕,声音放缓:“姑娘,你若再这样抱着,她血止不住。”
黛玉这才像被惊醒,忙让开一点。府中老仆妇接过帕子,按住紫鹃额角。雪雁手上全是血,听见“不碍性命”,才像缓过一口气,却仍跪着不敢起。
宛娘站在旁边,想伸手,又不敢伸,只僵在那里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几个小丫头忙忙乱乱去取热水、药箱、软枕。姬夫人一一吩咐,声音不高,却把众人都稳住了。
不多时,紫鹃悠悠醒转。她眼睛先是茫然,继而看见黛玉,又看见宛娘站在旁边脸色煞白,眼泪便又出来了。
黛玉握着她的手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若有委屈,告诉我。不要这样。”
紫鹃张了张口,终究只说:“姑娘,我没有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