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院人渐渐起身。蘅圃亲自执笔,问姓名、年岁、能送至何处、是否随船、家中有无老幼。姬夫人则吩咐仆妇分发热茶与点心,又叫人将年老体弱者扶到廊下坐。陆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去取外伤药与暖手炉,以备路上用。
雪雁也被老仆妇扶了起来,仍红着眼守到黛玉身侧。
宛娘回头看黛玉,见她仍站在廊前,手中握着那枚旧银铃,脸色苍白,身子也微微发晃,便忙上前扶她。
紫鹃也走上前,将披风替黛玉披上。她动作很轻,宛娘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把黛玉另一只手扶稳。二人一左一右,竟头一回没有彼此避开。
黛玉低头看了看左右两只扶着自己的手,声音还有些哑:“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宛娘答得快,像怕慢一息便叫她多想。
紫鹃替她拢好披风:“姑娘说得很好。”
黛玉闭了闭眼:“我怕我撑不住。”
宛娘扶紧她:“撑不住就靠我一会儿。”
黛玉睫毛一颤,没有说话。
宛娘看着她手中那枚旧银铃,一时也不知从哪里说起,话头在喉间转了半日,才慢慢接上:“姐姐,你别……你别总一个人扛着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林公留下这些人,王嬷嬷留下雪雁,先生和师母也都在。你若撑不住,就靠一靠,又不算什么。”
又过片刻,她才补了一句:“你若真没人拉着,只怕又一个人往冷处去了。”
黛玉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我何曾说过不靠人。”
“你不说,也像这么想。”
紫鹃垂下眼:“药也备着。”
雪雁抱着那只旧木匣,眼泪还没干,忙点了点头。
黛玉听了,眼泪几乎又要落下,终究忍住,只点了点头。
廊外,满院旧仆仍在记名。那些老人的声音一个一个报出来,有的颤,有的哑,有的带着乡音。蘅圃一笔一笔写下去。
傍晚时分,名册初定。愿随灵至苏州者不过二十余人,其余大多送至码头便回。玄卿另命人备车,不许年老者徒步强撑。几个老仆还要争,黛玉听闻后,只叫人传一句:
“父亲不喜人逞强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便不再争了。
到夜里,林府前院仍未全静。有人缝白幡,有人整香烛,有人清点车马,有人收拾路上饮食。白日里那一场跪请,像把府中原本散乱的悲声收拢成了一股。
黛玉回到侧间,终于支撑不住,坐下便几乎软倒。宛娘急忙扶她,紫鹃递上参片。姬夫人亲自来看她,见她脸色虽差,眼神却比前几日清明,便坐到她身边,替她掖了掖披风。
“姑娘今日做得很好。”
黛玉握着那枚银铃:“我从前总怕自己无用。”
姬夫人看着她:“无用与有用,不在力气大小。姑娘今日站出去,他们便有了主心骨。”
“可我还是怕。”
“怕归怕,你不是也站出去了。”
黛玉抬眼看她。许久,她将那枚旧银铃收进袖中,轻轻点了点头。
诗云:
白发盈庭拜旧恩,麻衣如雪动晨昏。
莫言孤女无人护,尚有残灯照故门。
老仆扶棺心似铁,稚儿垂泪语犹温。
他年若问林家事,一院清忠便是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