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落下,二门前像忽然被压住了声。
紫鹃心头一紧。
贾琏没有一句粗话,也没有一句明抢,可那“亲情”“名声”四个字像两道门闩,生生扣在众人头上。若再拦,便像林家有私心;若不拦,黛玉便要在病中出来应付他。
她咬了咬唇:“琏二爷慎言。姑娘才失了父亲,经不起这些话。”
贾琏把袖口一拂:“我正是心疼她经不起,才要接她回老太太身边。林妹妹年纪小,又是闺阁女儿。田产契纸、族老旧仆、灵前身后这些事,哪一样是她能撑得住的?荣府养她一场,如今又来替姑父料理后事,难道反成了恶人?”
紫鹃眼底发热,却仍挡在门前。
“姑娘今日不见。”
贾琏看了她半晌,唇边扯出一点冷意:“你倒忠心。”
“伺候姑娘的人,原该忠心。”
“你忠的是谁?”贾琏声音压低,“是林妹妹,还是这宅子里那几个姓石、姓周的?”
紫鹃猛地抬眼。
她还未开口,廊下一声清脆女声已经插进来:
“她忠的是我林姐姐。”
宛娘带着四五个小姑娘从廊下快步出来。那几个皆是周家随来的丫头,年纪不大,袖口却都挽了半截,站开来竟把前路挡住。
宛娘一身素衣,眼睛亮得吓人。她走到紫鹃身前,一把将紫鹃往后一拉,自己站到了门槛正中。
“琏二爷好大的本事。话说了一圈,绕来绕去,只剩一句:我林姐姐病着也得出来见你。”
贾琏脚下一顿,眉头轻轻一皱。
“你又是谁?”
这话一出口,廊下几个小姑娘都绷住了脸。
宛娘把紫鹃挡得更严些:“我姓周。”
贾琏打量她一眼,像这才把眼前这个小姑娘同周蘅圃连起来,唇边那点体面重新浮上来,却比方才更冷。
“周蘅圃先生家的姑娘。周先生有功名,也算读书人,怎么叫女儿卷着袖子在二门前同男子争执?”
宛娘垂眼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。
身后有个胆小些的小姑娘伸手拉她,才碰到衣边,宛娘便往前半步,把那只手也挡在身后。
“我爹教我读书,也教我做人。人家父亲新丧,不可闯门;人家病中守孝,不可逼见;人家说了不见,便该站住。这几条,不用功名也懂。”
贾琏唇边一僵。
宛娘抬眼看他:“你一口一个老太太,一口一个外祖家。老太太若真疼姐姐,便不会叫你今日这样逼她。你若真奉老太太慈心来的,便该知道慈心不是拿来压人的。”
贾琏平日最会在人情缝里走路,偏遇见这样一双清亮亮的眼睛,所有圆滑话竟一时无处落脚。他脸色微沉:“小姑娘家,话不要说得太满。林家无人出面,才叫你们一个丫头、一个姑娘在这里挡门。传出去,难看的未必是我。”
“传出去便传出去。你闯门好看么?”
贾琏眼中怒意一闪:“让开。”
宛娘站着不动。
贾琏伸手扣住她手腕,要将她拖到一旁:“小丫头片子,也敢拦我?”
这一扣,便错了。
宛娘练过两广□□,那拳法不求花架子,只讲近身短打。贾琏素日在外厅内宅间说笑应酬惯了,哪里料到一个小姑娘真敢动手。
他手才扣住她腕子,宛娘左手反缠,身子一侧,右拳已贴着身前送出,正中他胸口。
这一拳并不狠,却打在气门上。
贾琏猝不及防,闷哼一声,倒退半步。那两个荣府仆从脸色大变,忙上来扶他。
宛娘收拳,站回门槛前,手腕上已被勒出一圈淡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