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兵勇伏地,额头贴在青石上。
“林公在时,小的家里吃过他赈的米。那边守门的张老伯,还是小的隔壁街坊。撞门已是不安,若叫小的举刀对他们,小的做不到。大老爷要罚,小的领罚。”
这一声,把门前门后的人都镇住了。
长街上白幡被风一卷,灯影晃了晃。几个苏州本地兵勇握着枪,手背上筋都绷了出来。方才撞门时,那木桩一下下砸在门板上,砸得他们掌心发汗;如今那年长兵勇一跪,众人脚下便像被什么钉住了。
又有一个兵勇把枪横放在地,跪下去。
“大老爷,小的也不敢。”
紧接着,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那些本就心中不安的苏州兵勇,见有人开了头,竟哗啦啦跪倒一片。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眼圈发红,有人只把长枪平平放在身前,伏地道:
“请大老爷恕罪。”
火把下,兵器落地之声接连响起。
贾政一下子慌了神。
他最怕事情闹大,偏偏此刻已经破门,又有兵勇当众抗命。若真见血,明日不但苏州士绅要炸开,官府也遮不住。
他急忙上前:“兄长,不可动怒!这些人皆是本地兵丁,一时心软,慢慢处置便是,万不可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贾赦声气已乱,却仍强撑着威势。他看着跪地兵勇,只觉这不是几个人不听命,而是当众把他的脸面踩了下去。
他一把夺过身旁家丁腰间的刀。
刀光出鞘的那一瞬,他自己也怔了一怔。
他并非不知这是什么地方。林家丧宅,苏州地方,官兵在侧,街坊在外。可满院人都看着,贾琏看着,贾政看着,林宅那些老弱也看着。若他此刻收刀,便像当众认输。
那一点迟疑,很快被怒火压了下去。
只是贾赦近年身子本不甚健,素日又不肯节养,外头撑着荣府大老爷的架子,内里气血早虚。方才一番怒喊,已叫他气息不匀;此刻刀虽拔出,手腕却微微发抖。
“本老爷奉亲来接人,”贾赦咬牙道,“你们收着地方银饷,临门退缩,眼里还有没有法纪?今日若不立规矩,人人都敢拿本老爷的话当耳旁风!”
贾政脸色发白,几乎顾不得体面,急声道:“兄长,总长,万万不可!不可啊!此处是林宅,是苏州地方,他们是朝廷兵勇。今日若见血,便不是家事了!”
贾赦怒道:“什么家事国法!今日若叫几个兵丁吓退,我贾家还有什么体面!”
说着,竟要往前。
蘅圃见他真要上前,顾不得自己文弱,猛地从侧面扑过去,抱住贾赦腰臂,死死往后一拖。
贾赦怒极挣扎,却因气息已乱,脚下又被门槛碎木一绊,竟一时挣不开。蘅圃虽是文人,到底比他年轻些,又是拼了命抱住不放,竟硬生生把那一刀拖在半空。
贾赦怒道:“周蘅圃!你敢拦我?”
蘅圃脸色发白,却仍死死抱着不放,急声道:“国公爷息怒!下官斗胆,万不可在此见血!此处是苏州林宅,不是荣府家法房;他们是朝廷兵勇,不是府中奴仆。国公爷今日若真伤了人,便再难说是亲眷接人了!”
贾赦挣了一挣,怒道:“你也拿国法压我?”
蘅圃咬牙道:“下官不敢压国公爷。只是国公爷有爵在身,更该知道国法二字的轻重!”
贾赦气得脸色发青,手中刀抖得更厉害。
旁边贾琏也僵住了。
他素来会看风色。父亲荒唐,叔父端方,凤姐锋利,外头人要体面,里头人要银子,他在这些缝里转惯了,赔笑、递话、认错、推人,总能寻出一条路来。可眼前这条路忽然断了。
刀光就在门前,官兵在侧,林宅上下皆看着。父亲若真一刀落下,便再无可圆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