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然也记得棠哥儿。在她心里,那不是一个空位,也不是一笔未成的香火。那是曾经叫过她一声“姐”的孩子,是林家这场春雨里来过又去了的一枝残棠。
黛玉向那小牌又福了一礼。礼下去时,袖中手指微微收紧。
周蘅圃今日主持此礼,格外郑重。平日里他那一束头发,总有几缕不大服帖;今日却梳得齐整,冠带肃然,连鬓边碎发也一丝不乱。众人见了,便知道他今日是真把这礼看得极重。
堂中站着的人并不多。苏州两位通礼的士绅与一位林公旧交居左,玄卿、姬夫人居右,周蘅圃立在香案之前。陆夫人、宛娘、紫鹃并林宅旧仆在堂下素服肃立。
案上供着清茶、素果、林如海旧印、林氏族谱、一本总账册、一册祭田簿,以及一方旧湖笔。旁边另有一束未开的白梅,清清冷冷插在素瓶中。
周蘅圃展开礼文,声音清朗而缓:
“林氏女黛玉,林公如海独女。幼承庭训,早历忧患。今父丧百日,祖宅待守,祭田待奉,旧仆待安,旧物待护。虽未及笄,然林门不可无主。今日权依古礼,告于先灵,入谱立名,使其承父志,守家门,明是非,持本心。”
他转向黛玉,神色肃然:
“林氏香火,岁时祭扫,祖茔所在,不可忘失。汝能守否?”
黛玉跪在蒲团上,双手伏地,声音微颤,却清楚:
“能。”
“父母旧训,须常记取;身经悲苦,不可自弃;寄居外家,不可忘本。汝能守否?”
“能。”
“旧仆老弱,从前辛劳,皆系旧人。衣食生计,晚年安顿,不可轻弃。汝能守否?”
“能。”
“旧物不可轻与,旧印不可轻用,契纸不可轻签;遇有不明,须问可信长者,不使遗物无声散去。汝能守否?”
黛玉这一次停了停。
“能。”
周蘅圃将礼文压在案上,最后一问落得更缓:
“此后入京,远居外家,音问不可断绝。身边寒暖、病中起居、所居之处若有大事,皆须按时修书,使旧宅知汝安否,使故人知汝境况。若遇难决之事,不可独自隐忍,须修书相告。汝能守否?”
黛玉伏在地上,沉默片刻。香烟在她身前缓缓升起,将灵前烛光映得一明一暗。
她终于抬起头,眼中泪光清亮,声音仍轻,却比前几句更定:
“能。”
周蘅圃点了点头,目光落到案旁那束未开的白梅上。
“梅者,守节之木也。寒中有信,雪里藏春。林家今虽在丧中,根本未断,来日自有春信。”
他取起林氏族谱,双手持定:
“林氏女黛玉,今日入谱立名,名曰——桢。”
堂中众人皆静了一瞬。
“桢者,木之坚也,亦为门之正。林氏以木为姓,门户虽单,根本不可倾。故取一字为名,曰桢。”
族谱轻轻翻过一页。
“字曰子修。”
“修者,修身、修辞、修心也。愿汝以文养心,以清立身,以慎守己;虽入繁华,不失所修。”
黛玉低头听着,眼中泪光一动,终究没有让它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