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蘅圃将族谱合拢半页,仍看着她:
“自今日起,你闺中仍是黛玉;家谱契纸之上,便是林桢子修。愿汝如桢木立门,修竹临风。”
黛玉俯首叩拜:
“林桢谨受。”
这一声落下,堂中仿佛有一阵很轻的风过。紫鹃眼泪立刻落了下来。宛娘也哭了,用袖子拼命按眼睛。陆夫人轻轻揽住她肩,自己的眼圈也红着。
玄卿上前,将林如海旧印与总账册奉到黛玉面前。姬夫人捧来一只小木匣,内有几把钥匙,乃祖宅、库房、账匣、祭田契柜之钥。苏州那位林公旧交也上前,在族谱林如海一页旁添记小字。
黛玉双手接过旧印、账册与钥匙。
那几样东西并不重,她却抱得很稳。
老门房拄着拐杖,第一个跪下。
“老奴见过小姐。”
他话头停住,喉间像被什么哽了一下,才又接上:
“小姐放心,林宅还在。”
众旧仆随之跪下:
“小姐放心。”
黛玉站在堂中,手中抱着账册与旧印,眼泪还在脸上,却没有退,也没有躲。
“诸位请起。往后林家,还要仰仗诸位。”
命名礼散后,堂中香烟仍未尽。
众人各自退去,紫鹃与雪雁收拾素果、蒲团,姬夫人与玄卿在旁查点旧印与钥匙。黛玉却仍站在案前,手中抱着那几册账簿与小木匣。方才在礼中,她一声一声答“能”,并未觉得怕。那时父亲、母亲灵位在上,棠哥儿的小牌也静静立着。她只觉得自己该答,也只能答。
可此刻堂中静下来,礼文的声音散了,众人的目光也散了,她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沉了。
旧印冷,钥匙也冷。账册的边角压在臂弯里,像一叠没有说完的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木匣,心里生出一点很淡的茫然:这些东西都归她了。可“归她”二字,究竟是护身,还是又一层推不开的门,她一时说不明白。
紫鹃走过来,伸手托住账册一角:“姑娘,先放下罢。”
黛玉这才回过神,将账册交给她。
雪雁在旁小声问:“姑娘可是累了?”
黛玉摇了摇头:“不累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身上不很累。只是方才那一声“林桢谨受”,像还留在耳边。她听着那两个字,觉得是自己,又像不是平日那个自己。林黛玉是父亲唤过的名字,是宛娘唤过的名字,是在窗下写诗、在车里笑过的人;林桢却像要站到门前去,替许多人挡风。
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。
姬夫人远远看了她一眼,没有立刻过来。过了一会儿,才近前几步:
“姑娘今日不必多想。礼上答过的事,不是明日便都要做完。人先站住,事才有处安放。”
黛玉低声问:“我方才答得太快么?”
姬夫人看着香案上未尽的烟:“答得郑重,便不算快。”
黛玉垂眼,轻轻应了一声。
离启程之期只余数日。
黛玉往苏州祖宅各处走了一遍。她去看了父亲的旧书房,去看了母亲旧日住过的内室,去看了祭田簿与库房封条,也见了门房老伯、管田老仆、守祠婆子、账房副手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