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话其实是玄卿与姬夫人先替她理过的。哪一处祖宅不可荒,哪几亩祭田不可卖,哪几把钥匙不可离身,哪类名帖来取物不能轻信,哪样账目须一式两份送京。黛玉都听得懂,也一一记住,却像隔着一层雾看远山,知道轮廓在那里,细处仍有些模糊。
她只挑最要紧的几句,对众人慢慢交代:“祖宅不可荒,祭田不可卖。每年祭扫,按旧例添香火。旧仆若有病老无靠者,从林家小账中支给。若有人持贾府名帖来取物,须有我亲笔,并石先生印记,方可开匣。”
众人一一应了。老门房扶着拐杖,声音已哑:“小姐放心。老奴这把骨头还在一日,林宅门便守一日。”账房副手也捧着钥匙册,说每季账目一式两份,一份留宅,一份送京;若有大项支出,先请示,不敢擅动。
黛玉眼睛虽红,却始终没有哭。
她心里仍有些怕,也有些不明白,可看着这些白发旧仆,便只好先把那几句最要紧的守住。
启程前一夜,黛玉睡得很浅。
窗外水声细细,像有人在远处翻纸。紫鹃与雪雁都歇在外间,屋中只留一盏小灯。黛玉披衣坐起,打开小木匣,看见旧印、钥匙、两支旧笔并排放着。那支“惜别”湖笔已有些旧了,湘妃竹水笔也被她摩挲得温润。它们躺在旧印旁边,竟比账册和钥匙更像她自己的东西。
白日里,宛娘陪她在廊下说了许多话。说上海县的船,说蘅圃先生到了新任会不会把头发梳齐,说以后写信要不要仍用沈约先生查平仄。黛玉那时笑了好几回,几乎忘了明日就要分船。
到了夜里,那些笑声一停,旧印的冷意便又浮了上来。
她忽然有些怕回贾府。
这怕并不分明。不是怕外祖母,也不是怕舅父舅母,更不是怕路途。她只是隐隐觉得,自己这回带着林桢这个名字回去,同从前那个被接去外祖母家的黛玉,已有些不一样了。可到底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明白。她仍要住在人家府里,仍要按人家规矩请安起居,仍要听旁人说“林姑娘”。可袖中旧印、匣中钥匙、纸上新名,都在提醒她:她还有一处家,还有一重不能交出去的东西。
她把匣子合上,手按在匣盖上许久。
外间紫鹃似乎听见动静,隔帘轻声唤她:“姑娘?”
黛玉应了一声:“无事。”
她重新躺下。闭上眼时,仍觉得“林桢”二字在黑暗里慢慢亮着,亮得不刺眼,却也灭不掉。
次日清晨,苏州渡口秋色正深。码头停着两只船:一只往北,载黛玉、紫鹃、雪雁、玄卿、姬夫人并随行箱笼账册,日后转路入京;一只往东,载周蘅圃、陆夫人、宛娘与周家家眷,沿水路去上海县。
岸边芦花白了,水上薄雾未散。黛玉与宛娘站在码头边,一时谁也不说话。还是宛娘先从袖中摸出一支旧湖笔。黛玉见了,也从袖里取出自己的旧笔。两支湖笔并在一处,扬州小书房里的光影仿佛又回来了。
宛娘眼泪一下子掉下来:“姐姐去了贾府,一定要写信。”
黛玉也红了眼:“你去了上海,也要写。”
宛娘忙取出两个信封,把上海县周家新宅地址写给黛玉。黛玉则写下荣国府地址,仍添“林氏旧账房转”。宛娘吸了吸鼻子:“若姐姐在贾府受气,就写信。我叫爹告假,来替姐姐打人。”
黛玉本已含泪,听了这句,忍不住弯了弯唇:“你还是先学会不被你娘抓住。”
宛娘把信封攥紧:“那也写信。”
黛玉点头:“一定写。”
船家来催,二人各自登船。船渐渐离岸时,宛娘站在东去船头,拼命挥那支旧湖笔。黛玉站在北去船尾,也举起自己的笔。两支小小湖笔,在秋风里远远相对,像两盏细弱却不肯灭的灯。
她仍是林黛玉,却也已是林桢,字子修。
正是:
寒灯百日护残章,素雪一枝扶旧梁。
北雁影低辞水阔,东潮声远入云长。
梅边小印收春冷,梦里孤舟带月凉。
回首吴门烟雨尽,一帘清影到潇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