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重新夹起那块鹿肉,语气不急:“肉老了,嚼得费劲。可若火候轻了,又带腥气。治军治国,也是这个理。老四,你说呢?”
仁亲王水滇垂手:“父皇所言极是。火候轻重,皆须看物性、人情、时势。”
皇帝看他一眼:“你总这样,话说得正,听着也累。”
水滇低头:“儿臣愚钝。”
皇帝又转向忠顺王:“老八呢?”
水汜含笑接上:“儿臣只想着,厨子若能先问问父皇的口味,或许不至如此。治军治国,终究也要叫下头人心服。不然火候再对,端上来的人也怕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水汜忙欠身:“儿臣只是胡说。”
皇帝不置可否,目光落到水溶身上:“十三,你说。”
水溶寻思了一下:“儿臣以为,肉老肉嫩,入口才知。军国之事,未到场上,总隔一层。儿臣此去漠北,不敢只凭京中所闻,须到边地看马、看粮、看兵、看雪。”
皇帝看他片刻,重新夹了一筷子鹿肉,搁到水溶碟中。
水溶起身:“儿臣谢父皇赐食。”
皇帝眉头一沉:“家里人,谢什么谢。坐下,尝尝滋味。”
水溶只得坐回去,将那块鹿肉入口。果然肉质发硬,咬下去先觉干,再觉滞,香味仍在,却被火候压住了。若只是看着,色泽尚好;真入口,才知老了。
他慢慢咽下。
“确是过了些。”
皇帝把筷子重新拿起,又没有立刻夹菜:“过了便过了。火一旦过头,端上桌来再说可惜,已经迟了。”
水溶垂眼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?”
水溶指节在案边停了一息:“凡事未到场上,不可只凭耳闻;可真到了场上,也不可只凭一时血气。火候一过,便难回头。”
皇帝唇边才有了一点笑影:“还不算白吃。”
这点笑影很快敛去。
“可是,你若真懂,苏州那夜,便该知道自己去得快,也做得险。”
水溶起身,离席跪下:“儿臣擅动王府亲兵,请父皇责罚。”
皇帝看着他:“朕责罚你什么?责罚你去得太快,还是责罚你没让贾赦杀人?”
水溶伏身不语。
“起来。饭还没吃完。”
水溶谢恩起身,回席坐下。
皇帝夹了一块笋,慢慢嚼了,才开口:“林卿去了,朕知道。当年先荣国公的女儿归林家,也是朕点过头的婚事。林家无子,只留下一个女儿。贾家是她外祖家,照理接回去养,也不算错。”
水汜接过话头:“贾家老太太年高,思念外孙女,想来也是一片亲情。”
皇帝听见“贾家老太太”几字,倒露出些旧日意味:“她年轻时,朕便认得。那时还不是荣国府的老太君,只是史家的小姐,性子比如今还硬些。”
话到这里,那点旧意又淡了。
“亲情好。朕也喜欢亲情。可亲情带着兵去,便有些重了。”
水汜立刻低头:“儿臣失言。”
水滇仍垂目不语,只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茶盏。
皇帝继续说下去:“贾赦荒唐贪纵,还总记着国公府旧日体面。贾政把端方二字挂在脸上,遇事先怕失礼,后怕担责。贾琏油滑些,倒也有油滑的好处,至少知道风从哪边来。”
水溶垂眼听着,不敢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