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似乎也不要他们接。
“宁荣二府,从开国到如今,享了多少年恩典。恩典久了,人就容易忘,恩典是皇家的,并非自家地里长出来的。”
元春在旁低着头,指尖已经微微发白。
皇帝看向她:“元春,你入宫这些年,可怨过朕?”
元春一惊,忙起身跪下:“元春不敢。”
“朕问的是怨不怨,你答的是敢不敢。”
元春伏得更低,一时不敢再答。
皇帝声音仍平:“朕这年纪,与你隔了几辈春秋。选你入宫,旁人只看贾家风光,你自己心里未必不苦。”
元春声音微颤:“元春蒙皇上恩典,不敢言苦。”
皇帝看着她:“你聪明,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。朕喜欢聪明人,也念着老国公和老太太旧日一点情分,所以这些年待你,不算薄吧?”
元春眼圈微红:“皇上待元春厚重,元春铭记。”
水溶在旁听着,心里微微一沉。父皇待元春,少有男女间的亲昵,倒多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照看。
只是帝王的照看,从来不只落在人情上。
皇帝的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敲。
“记得便好。朕待你厚,没叫贾家拿这份厚,去压一个父丧未久的孤女。也没叫他们以为,宫里有你,外头便什么事都能遮过去。”
元春伏身:“元春明白。”
“起来。跪着说话,倒像朕欺负你。”
元春谢恩起身,脸色仍白,却比方才稳了些。
皇帝又看向水溶:“十三,你在苏州见过林家丫头?”
水溶心口一顿,面上仍收着:“见过一面。夜半止乱之时,儿臣命她亲口说明是否受人挟持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并无此事。又说父亲新葬,林家诸事未定,暂不回京。此意出自她自己。”
皇帝把茶盏转了半圈:“胆子倒不小。”
元春手指轻轻一紧。
皇帝瞥见了:“你紧张什么?朕没说她不好。一个孤女,父亲才葬,门又被人撞开,还能站出来说话,便算难得。”
元春声音低下去:“林妹妹自幼聪慧,只是身子弱,性情也敏感些。”
皇帝像听见一点旧事:“敏感些?朕记得你那位姑母年轻时,也有几分这样的脾气。”
元春心头一跳,不敢接话。
皇帝没有再往深处说,只看向水溶:“十三,你也记着。林卿那样的人,留下的女儿,未必肯低头领人强塞来的恩,你少拿你那枪杆子脾气往她跟前戳。”
水溶垂首:“儿臣记下。”
皇帝把盏中茶气看了一会儿:“聪慧的人,敏感也寻常。蠢人迟钝,倒少伤心。”
水汜低头轻咳一声,似想接话,又忍住了。
皇帝看着元春,语气又沉了几分:“小十三的折子写得谨慎,谨慎得很好。林家产业、旧账房、苏州祖宅,皆有文书可依。只是人心没有文书,病字也没有文书。”
元春眼睫微微一颤。
“林家丫头回府后该清静些。该吃药便吃药,该守孝便守孝。至于旁人病不病、哭不哭、闹不闹,都不该成她的事。”
元春垂首:“元春明白。”
“明白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