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走到一座自鸣钟前。那钟是西洋贡物,铜壳嵌玻璃,钟摆在里头一下一下晃着。皇帝停下,亲手给那钟上了几圈劲。齿轮轻响,钟声忽然敲了几下,在夜苑里传得很远。
皇帝听完,才缓缓开口:“西洋这东西,有趣。劲上足了,它便走;劲散了,它便停。人家也是一样。祖宗给的劲,总有散完的一日。到时候若自己不会走,便只能停在那里,等人搬开。”
水溶与元春皆不敢答。
皇帝望着钟面,忽然显出几分疲意。但那疲意只一瞬,很快又被他压下去。
“好了,朕乏了。”
内侍这才敢上前。
水溶扶着皇帝往回走。快到殿前时,皇帝将手从他臂上收回,像是不愿叫人看出自己借了儿子的力。
皇帝抬了抬下颌:“溶儿,漠北风大,别死在外头。”
水溶跪下:“儿臣遵旨,必凯旋还朝。”
皇帝看着他:“起来吧。凯旋的话,人人会说。活着回来,才算本事。”
水溶站起身拱手说道:“儿臣记下。”
皇帝又看向元春:“信今夜写。明日一早,送出去。”
元春行了个礼:“是,皇上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内侍们拥着他入殿。宫门缓缓合上,灯影被挡在门内。
外头只剩水溶与元春二人,隔着数步,各自沉默。
元春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轻:“王爷,林妹妹……她可还好?”
水溶想了想:“身子弱,心却稳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她停了停,又接上:“皇上方才顾念得周全。林妹妹如今在孝里,又要回外祖家去,能安安静静站住,已是不易。王爷若真怜惜她,便别叫她再添旁人的目光。”
水溶看了她一眼。
元春垂着眼,语气仍温和:“王爷莫怪。元春在荣府长大,知道那府里人多,话也多。有些话原未必真,传过几道门,便能生出真祸。”
水溶沉默片刻:“娘娘放心。此事不会从我这里传进荣府。”
元春轻轻点头:“王爷肯这样说,林妹妹便少一分难处。”
水溶目光落在帘影上:“我也未必懂这些。只是父皇方才已说得分明。”
元春唇边微动,终究没有露出笑来:“皇上说得分明,也要听的人肯收住。”
水溶没有反驳。
他确实听懂了。
可听懂是一回事,心里放下又是另一回事。
那日苏州夜火、白幡、短匕、旧印、素影,仍像一粒粒冷石,沉在他心底。
父皇说少年人最怕一眼便认作一生,他也知道此话有理。
只是有些一眼,之所以危险,正因它不像一眼。
水溶向元春行了一礼,转身出宫。
宫门外,马已备好。随从替他披上玄色披风。
夜色落在肩上,像一层冷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