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滇、水汜这才起身。
皇帝忽然笑了一声:“仁亲,忠顺,北静,名儿都好。朕当年赐这些封号时,也盼你们真仁、真忠、真静。如今看来,封号终究只是封号,人还得看自己怎么做。”
仁亲王水滇垂目不语,像没听出其中锋芒。忠顺王水汜含笑称是,笑意恰到好处。水溶却只觉那“静”字落在自己肩上,比漠北风雪还冷些。
又行一段,前头隐隐见一处宫院,灯光温软,檐下挂着几盏宫灯。水溶认得,那是元春所居之处。
皇帝停步,像此时才看见:“怎么走着走着,到元春这里了?”
元春垂手随在侧后,心中微紧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又转向仁亲王与忠顺王:“你们先回去。漠北之事,明日再议。老四,户部粮草,你盯紧。老八,京中勋旧捐马之事,你去理,别叫人拿烂马充数。”
二人领旨告退。
水溶正要退开,皇帝却将手仍搭在他臂上:“十三留下。朕还没走够。”
水溶只得低头:“是。”
待水滇、水汜走远,皇帝方慢慢向前。水溶扶着他,元春随在侧后。宫灯映在地上,三人的影子时长时短。
皇帝开口:“贾家要省亲,园子修得如何了?”
元春轻声回:“元春不知外头细务。只听母亲请安时说,家中正尽力预备。”
“尽力预备。好一个尽力。”
元春不敢答。
皇帝继续往前:“朕许你省亲,是念你入宫多年,也念贾家旧功。可朕没叫贾家拿别人家的孤女、别人家的家产,去填自己的体面。”
元春脸色骤白,立刻跪下:“元春有罪。”
皇帝却没有叫起:“你有什么罪?你在宫里,银子不是你拿的,门也不是你撞的。可你姓贾,这事便绕不过你。”
元春伏在地上,声音微颤:“元春明白。”
皇帝终于叫元春起身。元春谢恩起身,脸色仍白,却比方才稳了些。
皇帝继续往前,忽然唤了一声:“溶儿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这个称呼一出,水溶心中便是一紧。
水溶知道,父皇在人前唤他十三,在朝上唤他北静王,真正动了父子旧情时,才会叫一声溶儿。可他更知道,这一声亲近之后,往往接着更重的话。父皇待自己素来不同。宫中人私下都说,那是因他生母萨仁高娃出自漠北贵族,年轻时随父入京,短短数月,便叫皇帝记住了。她后来未能久留人世,只留下他这个儿子。水溶生得眉眼清俊,轮廓间又有几分生母旧影;骑射武艺,也最得父皇心意。父皇从不在人前提她,可每逢漠北风起,待水溶便格外宽些,也格外严些。
皇帝望着前头宫灯,声音慢了下来:“你母亲当年,也是这样性子。看准一件事,便不问风雪,不问路远,非要亲自去。爱一个人,便像草原上起火,风一吹,谁也拦不住。”
水溶心头一震:“父皇……”
皇帝没有看他:“朕年轻时喜欢她这一点。如今老了,才知道这性子好,也险。烧得亮,便照人;烧过了,便伤人,也伤己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看向元春。
“元春,朕问你一句。你那林妹妹,性子可软?”
元春垂首:“林妹妹外头看着弱,心里却极有主意。”
皇帝唇边动了一下:“朕看也是。心里有主意的人,最不爱旁人替她作主。”
他又转向水溶:“溶儿,你这次去漠北。边地风雪干净,京中人情不干净。该放下的,先放下;放不下的,也先收着。等你活着回来,再说别的。”
水溶低头:“儿臣谨记。”
“谨记二字,也说得容易。”
这一句落下,水溶指尖微微一紧。
皇帝又对元春吩咐:“你也记着。贾家如今烈火烹油,人人只说花团锦簇。可火太旺,锅也会裂。你在宫里,要清醒些;你家里,也该清醒些。”
元春低声应下:“元春谨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