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谢予安站在门口。
“B-9区不是旧城区,”他说,“是废弃的地铁枢纽。地下三层。每一层都有变异种筑巢的痕迹。”
宋晓揉膝盖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的推断是错的。”谢予安说完,转身走了。
他告诉宋晓他的推断是错的。但他没有在会上说。他在所有人面前替他圆了那个“变异种巢穴”的谎,然后等到所有人都走了,才告诉他真相是什么。他给了他一个修正的机会。
宋晓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膝盖隐隐发疼。
他不是在帮我。他是在帮我圆谎。
这两者的区别,大得吓人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执行队就在基地西门集合了。
宋晓到的时候,谢予安已经在检查装备了。他从武器箱里取出一对套在小臂上的腕刃,刃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。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肌肉记忆般的从容——每一处卡扣都确认两遍,每一寸刃锋都检查一遍。
六个人的执行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,同样在做出发前的准备。检查弹药的,调整护甲的,往水壶里灌提纯水的。没有人说话,空气里只有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宋晓背着一个轻量化的背包,里面装着紧急医疗包和三天份的口粮。他穿的是基地发的作训服,不太合身,袖子长了一点,裤腿也长了一点,在脚踝处堆了两圈。帽兜还是那顶旧帽兜,边缘已经有些磨毛了,但压得够深,能遮住他大半张脸。
他走到谢予安旁边。
“那个,”他压低声音,“地铁枢纽的事,我知道了。我会调整。”
谢予安头也没抬。“你已经调整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凌晨四点,你房间的灯亮了四十分钟。”谢予安啪地把腕刃扣在小臂上,“你在查地铁枢纽的资料。”
宋晓哑口无言。他的房间在五楼。谢予安住在哪?他怎么知道自己凌晨四点亮了四十分钟的灯?他总不可能——
“我的宿舍在你对面。”谢予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“你的窗帘没拉严实。下次记得拉。”
他站起来,腕刃在他小臂上泛着冷光,而他看宋晓的目光比刃光还凉。
“我到底得罪你什么了?”宋晓忍不住问。
“你没有得罪我。”谢予安说,“你只是在说谎。而说谎的人最怕的,是有人把他每一句谎话都记住。”
他越过宋晓,朝队伍前方走去。经过宋晓身侧时,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,风里有皮革和金属的气味。他的肩膀蹭过宋晓的肩头,只碰了一瞬。
宋晓站在原地。
这个人记住了他每一句谎话。这个人凌晨四点不睡觉,在对面的窗户里看他的灯亮了几分钟。这个人说他是他的“专属执行人”,然后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,记录他每一个破绽。
这到底是监视,还是别的什么?
“出发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队伍开始朝西门移动。宋晓跟了上去。
B-9区离曙光基地不算远,徒步大概三个小时的路程。末世的地形早就变了,以前的公路被地下冒出来的副本裂隙拱得四分五裂,路面像被巨人踩碎的饼干,裂缝深的地方能掉进去一个人。杂草和不知名的藤蔓从裂缝里长出来,有些藤蔓的叶片边缘呈锯齿状,碰到皮肤就是一道血印子。
执行队的人在废墟里移动得很快。他们习惯了这种地形,踩着碎石和钢筋如履平地。宋晓没习惯。他走了不到一个小时,就气喘得像只破风箱。被长出来的藤蔓划了无数道小口子,手心也被碎砖硌得全是红印。
谢予安走在他前方三步的距离。三步,从出发到现在一直没变过。宋晓快他就快,宋晓慢他就慢。他不回头,不说话,但头顶那双黑色的狼耳始终微微朝后偏着,一直在锁定身后那个跌跌撞撞的脚步声。
“你慢一点行不行!”宋晓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谢予安没回答。但他的脚步慢下来了。狼耳转了回去,重新朝向前方。
宋晓咬着牙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。他本来可以在基地里安安稳稳地待着,坐在沙发上喝热水,等人把副本的消息带回来。但他不能。因为他是“先知”。先知不能躲在安全的地方。先知要走在前面。这是他给自己造的人设,跪着也要演完。
但他实在太累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宋晓一屁股坐在一块倒掉的广告牌上。广告牌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,只剩下斑驳的铁锈和半个模糊的人脸。他低头解开水壶,指尖累得发抖,连拧开水壶盖都费了半天劲。
谢予安走过来,把一块压缩饼干递到他面前。
“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