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在下面。
他被称为“先知”。他告诉所有人“前路有生机”。他让他们相信人类必胜。但现在所有相信他的人都在下面拼命,而他站在地面上,拿着一把别人塞给他的刀,什么也做不了。
不是的。他能做什么。他能撒谎。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。
宋晓闭上眼。
他把所有意识集中到胸口那股温热的信仰之力上。那股力量现在很庞大,像一团被压缩的暖流,从他的心脏蔓延到四肢,在他血管里汩汩流淌。他知道这些信仰从何而来——成千上万的人相信他是先知,他们的相信汇聚成了这股力量。这股力量能让谎言变成真实。
那么,他现在撒一个谎会怎么样?
宋晓深吸一口气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听见下面传来的厮杀声。他听见风从废墟里穿过,发出空洞的呼啸。然后他在所有这些声音里,开始低声说话。
“B-9区的变异种……数量在减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只是动了动嘴唇。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。这不是预言。这是谎言。他在说一个此刻还没有成为事实的事情。但【练假成真】不需要事实。它需要的是相信。而此刻——
他相信了。
他在这一刻相信了自己的谎言。不是用脑子相信,是用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、从未有过的、想让那些人活下来的渴望去相信。他的胸口开始发烫。这一次不是温热的流动,而是滚烫的、像熔岩一样翻涌的热流。那股信仰之力被他的话牵引着,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,朝地下深处涌去,无声无息地渗入黑暗。
然后他听到了。
咔嚓。一只螳螂的甲壳碎裂了。那声脆响比之前的任何一击都更利落。
咔嚓。又一声。然后是第三声。
下面的喊叫变了。从紧张的短促呼喝,变成了短促的惊呼。
“队长你这一刀——妈的这也太狠了!”
“别废话!左边!”
“它在退!它们在退!”
“追!”
宋晓瘫坐在入口的碎石堆上。他抱着那把短刃,浑身发软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做到了。他把谎言炼成了真实。但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。胸口那股信仰之力稀薄了很多,像一条大河被分走了半条水道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常用这一招。每用一次,消耗的都是千千万万人注入他体内的信仰。
下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虫子爬的那种窸窣声,是人的脚步。作战靴踩在碎混凝土上,一个接一个,从地下深处往上走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第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是谢予安。
他身上全是变异种的□□。墨绿色的黏液溅在黑色作战服的肩部和胸口,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。左手腕刃卷了刃,刃口翻起来一小块,显然是被硬甲壳磕的。但他右手的刃还是完整的,冷白色的刃锋上淌着黏液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,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。
然后他看见了宋晓。
宋晓坐在碎石堆上,帽兜歪了,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兔耳朵,怀里抱着那把短刃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——浑身被冷汗浸透了,脸色白得发青。
谢予安停在入口处。
他身后的队友一个接一个走出来,有的挂了彩在包扎,有的在兴奋地讨论战斗细节。高马尾女孩出来时,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,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嘴里还在嚷嚷“谢队最后那几刀太帅了简直开挂了”。没有人注意到宋晓的异样,都在忙着处理伤口和清点战利品。
谢予安没有看队友。他一直在看宋晓。
然后他朝宋晓走过去。脚步比平时轻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在宋晓面前蹲下来,伸出手,把宋晓歪掉的帽兜扶正。
这个动作很轻。轻得不像他的手。他的手刚握过刀刃,指节上还残留着战斗时暴起的青筋痕迹。但那几根手指拢在帽兜边缘时,力道收得极轻,布料擦过耳尖时,宋晓颤了一下。
他抖得太厉害了。谢予安的手指在他耳朵上多停了零点几秒。不是故意的。是发现他在抖之后,本能地停了一拍。
“你做了什么。”他问。
不是质问。是陈述句。
宋晓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对上谢予安金色的瞳孔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审视的锐利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。很沉,很暗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像是怒火被压缩到了极致之后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——后怕。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宋晓说。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谢予安看了他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