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收回手,站起身来。他从腰间抽出水壶,拧开盖子,递到宋晓面前。又是那只手。刚才递刀的手。现在是递水的手。
“下次撒谎之前,先通知我。”他说。
宋晓接过水壶,手指碰到谢予安的指尖。这次是热的。战斗让他的体温升上来了,指腹滚烫,关节处沾着没擦干净的黏液。
“为什么?”宋晓问。
“因为撒谎的代价很大。”谢予安低头看他,金色的眼睛被帽兜的阴影遮了一半,露出来的那半只眼睛里,那种暗沉沉的情绪仍然没有消散。“你的代价,不能你一个人付。”
他转身离开,去检查队友的伤情了。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,沾满黏液的肩膀在阳光下闪着奇怪的光泽。
宋晓抱着水壶坐在碎石堆上。水壶里的水还是凉的,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水从喉咙里流过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然后他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。
谢予安刚才那句话,“你的代价,不能你一个人付”—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宋晓胸口的信仰之力忽然涨了一下。不是消耗的那种稀释,是涨。像有人往那条河水里注入了一股新的支流。那股支流很细,但温度极高,高到烫得他心脏都缩了一下。
他认出来了。那是谢予安的相信。不是相信先知的预言。是相信他。宋晓。
这个发现让宋晓握水壶的手又抖了起来。
他赶紧把帽兜往下拽了拽,遮住自己开始发烫的脸。
“宋先生!你没事吧?”高马尾女孩小跑过来,胳膊上已经缠好了绷带,“谢队让我把这个给你,说是样本。”
她递过来一个密封袋。袋子里装着一截变异螳螂的前肢,墨绿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。这是副本攻略的物证。是宋晓“第二个预言”被证实的凭证。
“谢队说,你带回去,指挥部那边就没人会问你太多细节了。他会先交任务简报,简报里所有引用数据的地方都会标注你的贡献。”女孩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宋先生,我偷偷跟你说,我第一次见谢队这么照顾一个人。你俩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?”
宋晓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——”
“他不讨厌我。”宋晓看着远处那个黑色的背影,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句刚发现的事实,“他只是……把每句话都记住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愣住了。
是啊。那个人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。每一个谎,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破绽。他记录自己,不是为了拆穿,而是为了——
宋晓把那个密封袋接过来,指腹触到冰凉的塑料表面,胸口那股灼热的支流又涨了一下。
为了在需要的时候,替他把这些破绽一个一个补上。
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某个极其复杂的东西,而那个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。谢予安说过。第一天就说过。“但谎言若能拯救世界,那便是真理。”
他一直在帮他把谎言练成真理。
从第一天起。
宋晓把水壶盖拧上,站起来。双腿还有点发软,膝盖上磕出的青紫色淤痕在作训裤底下隐隐发疼。但他的手不抖了。
他朝队伍走过去。手里攥着那截螳螂前肢,怀里揣着那把短刃。短刃上的体温已经散尽了,变成了和谢予安指尖一样的凉。但他握着它的时候,不觉得冷。
“出发了!”有人在喊,“天黑前要赶回基地!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执行队的人扛着样本和设备,走在废墟间被踩出来的临时小路上。宋晓跟在队伍后面,脚步还是有点踉跄,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。
谢予安走在他前方。三步。和来时一样。
但现在宋晓知道了一件事。三步不是监视的距离。三步是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他都能第一时间冲回来的距离。
他把帽兜往上抬了一点,让视线更开阔。
天还是灰黄色的,但西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。缝里漏出来的光,正好照在前方那个黑色的背影上。被光照到的作战服肩部,墨绿色的黏液已经干涸了,结成一块一块的痂。
宋晓觉得那道背影看起来,比以前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