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分析员苦笑了一声。“我本来就在睡觉。被你薅起来之前。”
谢予安点了下头。然后他转过身,手自然落在宋晓的肩膀上。掌心扣住宋晓的肩头,拇指在他肩胛骨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。那个力道不是在叫他,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。
“走了。”
宋晓站起来,膝盖还有点软。他抱着已经凉了的水杯,跟在谢予安身后走出技术组。走廊里还是那几盏坏了一半的感应灯,但天边已经泛了浅浅的青色。快天亮了。
回到休息室,谢予安脱下常服外套搭在椅背上。胸口那道新伤上的敷贴在走动中翘了一个角,他随手按了按,没再多管。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拧开笔帽。
宋晓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,也照在谢予安的手上。那双手能精确地在高速战斗中切开变异种的甲壳,也能在深夜里平静地写下一行行字。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陈年旧疤。他写字的姿势不算标准,握笔太用力了,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偏重,沙沙声比一般人写字更大一点。
“你不睡吗。”宋晓问。
“我还有几件事要查清楚。”谢予安头也没抬。
“你受伤了。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小伤。”
宋晓走过去。他绕到谢予安身后,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内容。不是任务派遣记录。谢予安在画一张图表。密密麻麻的名字用线条连接起来,标注着任务编号、物资清单、人事变动日期。有些名字被画了圈,有些名字旁边打了问号。字迹很密但很工整,显然是边想边写、逻辑已经在大脑里理清了,只是落在纸上做备份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上辈子害死你的人,这辈子可能还没动那个念头。”
谢予安的声音很平静。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,在一个名字旁边加了一个三角形标记。那个三角形画得很小,但用力很重,笔尖把纸面都压凹了一点。
“这是基地指挥系统里所有握有任务调配权的人。我把他们最近三年的调配记录全部过了一遍。有六个人,曾经在任务中以‘适配度评估’或‘物资紧张’为由,削减特定执行队的后勤配给。其中三人,被削减配给的执行队伤亡率显著高于平均水平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上辈子他们对我做的事,这辈子还没发生。但模式是一样的。同一套逻辑。同一套权力运作的方式。所以他们迟早会做。只是对象不同。”
宋晓看着那张图表。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织了一半的蛛网。谢予安在梳理这张蛛网的每一根丝——谁连着谁,谁控制着后勤,谁控制着人员调配,谁在任务派遣上有最终签字权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宋晓问。
“让这些人在能害我之前,失去害我的能力。不是报复。是预防。上辈子他们害死我,是因为我不可控。一个不可控的武器,放在指挥部眼里,比敌人更危险。这辈子,我要让自己变得必须被控——让他们不敢不给我后勤,不敢不在我的任务上签字,不敢撤走我的增援。”
他把笔搁下来,转过身看着宋晓。
“因为你把我留在你身边了。”
宋晓愣住了。
“你在广场上撒的第一个谎,是‘我是先知’。你在心里撒的第一个谎,是‘我要把谢予安留在我身边’。这两个谎,都要用同一种方式实现——你成为先知,我成为先知的刀。两个人绑定在一起,谁也动不了我们任何一个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但宋晓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心上。
“所以你在圆我的谎。”宋晓说。
“所以你才是圆我谎的人。”
谢予安微微偏了下头。金色的眼睛在台灯光里显得更深了。“先知和猎隼。本来就是一套的。你说前路有生机,我就去开路。你说绝境可逆转,我就去逆转。你说人类必胜——千千万万的人陪你把谎言炼成真相。而我负责让这条路不被人截断。”
他把那页图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。折好。放进战术背心的内袋里。
“睡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他站起身关掉了台灯。休息室陷入深蓝色的晨光里。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青白,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走向自己的房间,在门口停了半步。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下耳——狼耳转过来,朝宋晓的方向偏了偏。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。
然后他进屋了。门轻轻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