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他把已经凉透的水杯放在茶几上,走回自己房间。然后他一头倒在床上,脸埋进枕头里。兔耳朵在黑暗中完全弹出来,软塌塌地铺在枕头上,耳尖还在微微抽动。他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皂味。枕套是干净的。谢予安换的。那个人每天比他早起,把被子叠好,把粥煮好,把纸条压在碗下面。那个人凌晨四点不睡觉,在对面的窗户里看他的灯亮了多久。那个人用了一整夜,梳理了一张权力之网,只为让“猎隼”不再是“不可控的武器”,而是“先知的刀”。
他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今晚大概还是睡不着了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惧。
接下来的几天,基地的运转节奏忽然变了。
谢予安开始频繁出入指挥部。不是被叫去的。是他自己去的。每天早晚各一次,拿着战术平板,带着整理好的数据和逻辑清晰的报告,敲开指挥官的办公室门。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和霍铮谈了什么,但从办公室出来的人说他“冷静得像在汇报天气”,而霍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,从凝重变成若有所思。
一周之后,指挥系统内部的人事调动通知下来了。六个人里,两个被调离了任务调配岗位,三个被取消了直接派遣权限,还有一个主动提交了退役申请。通知里的措辞很温和——“例行人事调整”“优化任务派遣流程”“根据近期战术效能评估结果进行岗位轮换”。没有人提到“追责”,没有人提到“审查”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些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对前线任务的控制权。
宋晓是在食堂听说这些的。林簌端着一碗营养糊坐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宋先生你听说了吗?指挥部那边大换血了。谢队这几天天天往那边跑,我还以为是领任务——他是在搞人事调动?”
“他只是在提建议。”宋晓说。
“什么建议能有这种效果?”
宋晓低头喝粥。“数据。他把过去三年所有高级执行队的任务数据调出来,做了伤亡率分析。那些被调走的人,手上都沾着不正常的高伤亡率。数据摆在那里,谁也反驳不了。”
林簌听得眼睛都圆了。“他什么时候查的这些?”
“最近一周。每天凌晨。”
“他不用睡觉吗?他不是人吧?”
宋晓没有回答。他想说,他当然是人。他只是把应该做的事提前做了。上辈子他孤零零死在无人支援的防线上,这辈子他把所有可能重演那种结局的路,全部提前堵死了。不是复仇。是预防。他说过的。
宋晓放下勺子。粥是食堂的普通粥,没有谢予安煮的稠,也没有卧在里面的肉干。他发现自己在比较。发现自己在想谢予安。发现自己在想谢予安的时候,胸口那股灼热的支流又在慢慢涨起来。
下午,他在休息室里写下一份预言的草稿。
下一个副本。D-2区。辅助型副本,产出医疗物资。难度不高,但时机很关键——上一场大战刚结束,基地医疗库存告急,这时候一个医疗物资副本,比十车晶石都管用。他把副本类型、位置、预计生成时间都写好,然后对着草稿反复核对。每一个细节都要和上辈子的记忆对上。有些记不清的地方,就用推理补。推不通的地方,就用异能兜。
他正在检查第三遍的时候,门开了。
谢予安走进来,常服上带着指挥部的烟味——霍铮抽烟很凶,每次开完会出来,谢予安的衣领上都会沾上淡淡的白沙烟味。他在玄关换了鞋,把战术平板搁在桌上,然后走到沙发前,在宋晓旁边坐下来。
“D-2区。三天后。医疗物资副本。”宋晓把草稿推给他,“你看看有没有漏洞。”
谢予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在草稿上点了两个地方。“D-2区以前的旧医院地下有放射性废料堆积。副本生成时可能被污染吸附,形成次级污染区。你预言里要加上‘主副本周围有次级污染’,这样如果真出了问题,也是‘被你预言到的’。”
宋晓点头。他用笔在草稿上加了一行字。
“还有这里。医疗物资的具体种类,不用写太细。抗生素、止血剂、手术器械,大概列三类就够了。太细了反而容易错。副本产出的物资类型本来就有波动,这是正常现象。”
“好。”宋晓又加了一笔。
谢予安看着他改稿,没有再说话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宋晓低垂的眼睫上,在他脸上投下两小排颤动的阴影。兔耳朵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,耳尖时不时扫过帽兜边缘,把帽兜蹭得慢慢往下滑。
谢予安伸出手,把帽兜往上提了提。手指擦过耳尖时,那只耳朵抖了一下,然后很快又稳住了。
“你现在耳朵抖得比以前少了。”谢予安说。
“三百四十二条破绽,被你记了三百四十二条。我还敢抖吗?”宋晓头也没抬,但嘴角翘起来一点点。
谢予安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狼耳在头顶微微往后倒了倒——不是警戒的姿态。是宋晓已经学会辨认的那种,放松的姿态。
那天的预言在指挥部顺利通过。谢予安提前把污染数据做了一份预判报告,和宋晓的预言时间点几乎吻合。技术组的人感叹“先知的未来视越来越精确了”,宋晓只是笑了笑。
只有他知道,精确的不是未来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