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盐按住他的肩。手掌落下去时,掌心贴住湿凉的衣料,底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,硌在他掌心里,瘦得像一片待化的薄冰。
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传上来,他指尖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下,然后更用力地按了按,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数渡过去。
“你鼻子金贵,”他的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笃定,却把声音压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,“冻着了明天辨不出蛊气,耽误事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笑,又不像:“我皮糙肉厚,淋点雨算什么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自己半边肩膀全露在檐外。
冷雨斜扫过来,里衫早湿得透了,薄薄一层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线条和微微弓起的脊梁。
水珠沿着后颈滑进领口,顺着脊沟往下淌。
他却像浑然不觉,只垂眸看着檐下滴滴答答的水线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墙面,节奏平稳,一下,又一下,仿佛这场雨不过是寻常天气。
雨水顺着瓦当流下来,在他们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。
煤油灯的光从远处货棚那边漏过来,被雨雾揉成暧昧不清的昏黄,落在张海盐脸上,把那张平日里凌厉张扬的面孔描得有些柔和。
他的睫毛上也挂着水珠,眨眼时微微颤动,像暴雨中停在叶片上的蝴蝶翅膀。
张海虾终究没再推辞。
他垂下眼,拢了拢肩上那件外套。衣料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,干燥的、温热的,像某种被小心保存的暖意。
那点皂角香被雨水一浸,反而更明显了,清清爽爽地裹着他,把寒气隔在外面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轻的事。
他悄悄把外套往张海盐那边扯了扯。
动作极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——宽大的衣摆被牵动了几寸,搭上张海盐的肩头,勉强遮住了那截淋着雨的半边身子。
两个人之间多了一道布料的牵连,像一座很小的桥,搭在两座孤岛之间。
张海盐的手指在墙上停了一瞬。然后继续敲,节奏乱了半拍。
他没有转头。
张海虾也没有说话。
窄窄一道屋檐,把漫天风雨都隔在了外面。世界被雨声裹得很静,静到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。
一个清浅,一个沉稳,交错着起伏,慢慢调到同一个频率。雨打瓦片的声音噼啪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头顶摇晃。
他们在雨声的掩护下安静地挨着。胳膊偶尔相碰——一次是张海盐侧身躲檐角漏水,一次是张海虾拢衣领时手肘擦过对方的手臂。
每一次触碰都很快错开,皮肤相触的那一点却留下持续不退的热度,像暗火,在潮湿的夜色里无声燃烧。
煤油灯晃着昏黄的光,透过雨雾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。
两个影子挨得极近,衣摆连在一起,被水光拉得长长短短,像两株在雨夜里靠在一起避寒的树。根系在暗处悄悄缠绕,地面之上,枝叶却各自安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海虾先开了口。
“这批蛊草入库,地宫的培育室就要扩建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打破檐下的静,却小心翼翼地把某种更深的静留住了,“族人撑不了多久,我们必须在交割日之前,把破阵的药送进地脉。”
张海盐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的目光从水线上移开,落在张海虾的侧脸上。
外套衬得少年下颌愈发清瘦,线条从耳后延伸到下巴,弧度干净得像用极细的笔勾出来的。
冷白的皮肤沾了湿气,鼻尖有一点浅红,眼尾也泛着极淡的红,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