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溅起的水雾蒙在他眉目间,把那份清冷打湿,透出底下一点柔软。
张海盐看得有点出神。
檐外雨声远去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比雨点重。
直到张海虾察觉目光,微微偏头,抬眼望过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雨声忽然变大了。
张海盐倏地移开视线,低头轻咳一声,喉结滚了滚。
他看向货棚那边,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平常哑了一点点,像被什么卡了一下:
“交割日是明面上的幌子。他们以为我们会盯着交易,我们偏要今夜动手。”
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笃定,眼角却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:“婆罗洲的货今晚入库,库房必定乱一阵,正好浑水摸鱼。”
他说着,视线早已越过张海虾的肩头,望向货棚方向。
那里煤油灯正晃得厉害,脚夫的吆喝声穿透雨幕,木箱被抬起的闷响接二连三。运货队要动身了。
雨势渐渐小了些,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。
雨丝变得绵密温柔,落在瓦上当啷作响的狂暴变成了沙沙的私语,像有人在屋顶轻轻走动,说些听不分明的秘密。
张海盐直起身,脊背离开冰凉的砖墙。
他的指尖蹭过墙面上的青苔,湿凉的、滑腻的触感留在指腹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随意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然后回头看张海虾。少年还裹着他的外套。肩线陷在宽大的衣料里,整个人被衬得小了一圈。
衣摆垂到膝弯,袖口长出一截,只露出半截指尖。
眼底映着檐外的水光,亮得惊人,像碎掉的月亮洒在雨水里。
他忽然笑了下,抬手,食指轻轻弹了下对方的额头。
指尖触到额发时停顿了一瞬,那一下轻极了,不像弹,像蝴蝶收起翅膀时拂过的气流。额前的碎发被拨动,露出底下浅淡的眉心。
“走了,账房先生。”他说,声音浸在雨后的潮气里,尾音拖得有点懒,藏着笑,“雨停了,该去掀莫云高的老底了。”
细雨还在飘,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绵绵的声响。
巷子里弥漫着湿冷的香料气,肉桂的暖意和丁香的辛辣被雨水泡得稀薄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底调,像某个悠长深呼吸的尾音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檐下。
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,被雨雾和水光揉成两道模糊的影子,沿着湿漉漉的巷子朝库房方向而去。
檐下空了下来。
方才他们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,残留着一点未散的温度。
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墙砖上有一道新蹭的青苔痕迹,颜色比旁边的苔藓浅一些,像一道极淡的记号。
还有那股被雨水打湿的、浅淡的皂角香,混着一点点烟草味,在空荡荡的檐下飘了许久,终于被夜风吹散。
一场雨夜的蛰伏,换一场深夜的破局。
两个人在同一件外套下听过的雨声,将在多年以后,成为某个人反复描摹的记忆里,最湿润、最柔软的一笔。
而此刻,他们只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