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响的时候,我松了口气。终于结束了。
同学们开始脱白大褂,往外走。她走在最后,磨磨蹭蹭的,好像在等什么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她小声说了句"学长再见",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白大褂还没完全脱下来,搭在胳膊上。她走得很快,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好像绊了一下,往前趔趄了两步,又稳住了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实验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,张老师在收拾东西。我走过去帮忙,把标本盖好,推回储尸池。
"刚才那个小姑娘,"张老师突然说,"就是被熏得掉眼泪那个,挺有意思的。"
"嗯?"我装作没听清。
"她说你手指长。"张老师笑了,"现在的小姑娘啊,都直接得很。"
我没说话,继续推标本。我的耳朵好像有点热。
那天下午没课,我去了图书馆。三楼的医学专区人不多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摊开内科学的课本。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。松了的第二颗扣子,咬笔帽的样子,湿漉漉的睫毛,还有那句话——"学长,你手指好长。"
我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是河南大学的银杏大道,九月的叶子还绿着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远处的古城墙灰蒙蒙的,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
我掏出那盒薄荷糖,打开盖子。里面还剩多半盒,绿色的糖纸反射着光。我拿出一颗,放进嘴里。薄荷的辣味直冲脑门,呛得我差点掉眼泪。
原来她刚才含着糖,是这种感觉。
这个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。我怎么会想这种事情?
我是陈屿舟,开封农村出来的,考上河南大学医学院不容易。我妈常说,咱家穷,你就好好读书,别的什么都别想。我一直也是这么做的。大一到大四,我拿了三年一等奖学金,是学生会学习部部长,导师最器重的学生。我不该想这些的。
但我控制不住。
晚上我去食堂吃饭,要了一碗胡辣汤,两根油条。胡辣汤很辣,胡椒放得很足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。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她和一个女生一起,从食堂门口经过。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下面,露出细细的小腿。她的头发披下来了,不是白天的马尾。她好像在笑,侧脸的酒窝若隐若现。
她们没有进食堂,往宿舍区的方向走了。
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胡辣汤凉了都没察觉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宿舍的上铺,盯着天花板。宿舍里很静,只有下铺的呼噜声和窗外的虫鸣。
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场景。她被熏红的眼睛,她伸出手接糖的样子,她那句没头没脑的夸奖。还有她笑的时候,那个浅浅的酒窝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,是汰渍的,柠檬味。
陈屿舟,你疯了。我对自己说。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好像也没关系。知道不知道,又有什么区别呢?
第二天没有解剖课。我去实验室帮张老师整理标本,心不在焉的。镊子好几次夹空了。
"你今天怎么回事?"张老师问我,"魂不守舍的。"
"没睡好。"我说。
张老师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第三天,第四天,一周都过去了。我再也没见过她。
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身边走过的女生。穿浅蓝色连衣裙的,留长头发的,有酒窝的。但都不是她。
我甚至有点后悔。那天她跟我说话的时候,我为什么要那么冷淡?我为什么不多问一句,你叫什么名字?哪个班的?
但我不是那样的人。我做不出来。
第二周的解剖课,是周二的下午。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实验室,站在窗户边往外看。
银杏大道上有很多人,三五成群地往解剖楼的方向走。我在人群里找她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她走在人群中间,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,第二颗扣子好像还是松的。她手里抱着课本,低着头走路,旁边的女生在跟她说话,她时不时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