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变得很敏感。他回来晚十分钟,我就会胡思乱想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,是不是又有病人了,还是说……他根本就不想回来。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,我就会想,他是不是厌倦我了,是不是觉得我很烦。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外面,有消息进来震动一下,我的心就会跟着跳一下。
这种感觉很糟糕,像陷在沼泽里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我知道我不该这样,我应该相信他。可是隔离的日子太漫长了,长得像一辈子。一个人待得太久,就容易钻牛角尖,容易把一些小事放大,大到遮住了所有的光。
有一天下午,我给他打电话,他挂了。过了半个小时他回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说刚才在忙。我问他在忙什么,他说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。我还想再说点什么,他说"微微我先挂了,有空再打给你",然后电话就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,坐了很久。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,才站起来去厨房找吃的。冰箱里没什么菜了,只有几个土豆和半颗白菜。我土豆削了皮,切成块,放在锅里煮。煮着煮着就忘了,等闻到糊味的时候,锅底已经黑了。
我关了火,把糊掉的土豆倒进垃圾桶。然后我靠在厨房的墙上,慢慢滑了下去。我抱着膝盖,没有哭,就是觉得很冷。厨房里很安静,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救护车的声音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,九点半就到家了。我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心里还高兴了一下,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门口迎他。但他的表情不太对,眉头紧锁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"怎么了?"我问他。
他摇摇头,换了鞋往屋里走:"没什么,今天收了个疑似病例,有点忙。"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然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。整个过程很快,但我还是看见了——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微信消息,发消息的人叫张瑶。
张瑶。这个名字我听他提过很多次。他的师姐,直博四年级,漂亮开朗,对他很照顾。疫情期间她也在实验室做相关研究,他们经常一起讨论课题。
以前我没觉得有什么。师姐嘛,照顾师弟是应该的。可是现在,在这个封闭的、令人窒息的空间里,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"谁啊?"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。
"张瑶师姐,"他一边摘眼镜一边说,"问我今天的样本数据。"
"哦。"我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他去洗澡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眼睛盯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。黑色的手机屏幕倒映着我自己的脸,看起来有点陌生。
我知道我不应该。我知道情侣之间应该有信任。可是那些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不安、恐惧、委屈,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,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。
他的手机没有设密码,或者说,他从来没瞒着我密码。我颤抖着手拿起他的手机,点开了微信。
张瑶的对话框在最上面。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:"今天辛苦了,注意防护。"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。
那个黄色的小人张开双臂的表情,在我看来格外刺眼。
我往上翻了翻。他们的对话不多,大多是关于实验、关于疫情的讨论。张瑶会提醒他记得吃饭,会告诉他哪个牌子的口罩防护效果好,会跟他说实验室里的趣事。他的回复都很简短,通常是"好的""知道了""谢谢师姐"。
可是"谢谢师姐"后面,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我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慌。
他洗澡出来,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,愣了一下。
"微微?"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"这是什么?"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,声音有点抖。
他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"就是师姐的关心,很正常。"
"正常?"我笑了一声,连我自己都觉得笑得很难听,"师姐跟师弟发拥抱的表情,正常吗?陈屿舟,你当我是傻子吗?"
他擦头发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"微微,别闹了好不好?"他的声音很低,"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也知道,大家都在扛着。张瑶师姐确实很照顾我,在实验室帮了我很多。她就是单纯的关心,没有别的意思。"
"单纯的关心?"我站了起来,"那她怎么不跟别人发拥抱的表情?偏偏跟你发?陈屿舟,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太闲了,所以你就可以随便敷衍我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