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"我真的很累,"他摘下口罩——他进门的时候居然一直戴着口罩,我这才注意到——他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,从鼻梁延伸到脸颊,红得发紫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一样。
我的心猛地一疼。
那是戴口罩戴的。他每天戴那么久的口罩,在发热门诊待那么长时间,回来还要跟我吵架。
可是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去。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不安和委屈,一旦找到了出口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"累?谁不累啊?"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"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就不累吗?我每天对着四面墙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我就不累吗?陈屿舟,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?你每天回来就知道累,就知道睡觉,你跟我说过几句话?"
他看着我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那两道勒痕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。
"我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,"他的声音很哑,"等这段时间过去了,我好好陪你,好不好?"
"等?等到什么时候?"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"等到疫情结束?还是等到你跟你师姐并肩作战完了?陈屿舟,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?"
他别过脸,不再看我。
"微微,我真的很累,能不能别闹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把我从头浇到脚。
别闹了。原来在他眼里,我的不安、我的恐惧、我的想念,都只是"闹"而已。
我看着他脸上的勒痕,看着他疲惫的侧脸,看着他垂在身侧的、修长的手指。那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我的头发,曾经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紧紧握住我的手,曾经为我擦掉眼泪。
可是现在,那双手就那样垂着,一动也不动。
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"好,我不闹了。"我擦干眼泪,转身走进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我没有锁门。我甚至还在期待,期待他会跟进来,抱抱我,跟我说声对不起。
可是他没有。
我躺在床上,听见他在外面收拾东西的声音。然后是沙发弹簧发出的吱呀声——他在沙发上躺下了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声音,呼啸而过,然后又归于平静。窗外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,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。
我睁着眼睛躺着,听着沙发上传来他翻来覆去的声音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每一次翻身,沙发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也睡不着吗?还是说,只是沙发太硬了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,隔着几米的距离,却好像隔着整个世界。
外面的世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扑通,扑通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数着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