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她替他研墨时,手腕会轻轻晃,会故意蹭到他的手背,蹭完了还装作若无其事,压着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。
他不拆穿,只是把她的手按住,说“你把墨都溅出来了”。
现在她不蹭了。手腕悬得比礼部的司仪还标准,一滴墨都没溅出来。
他搁下笔,伸手触到她的肩膀——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落下之前就已经绷紧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预告了触碰的方向。
那不是迎合,是预警。
他眉峰微蹙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。
他太懂这种眼神了——朝堂上的百官、府中的姬妾,人人都带着这样的小心翼翼。
他从没想过,会在她眼里看到。
他猛地掰过她的脸,力道收了又收,既怕伤了她,又忍不住要逼她看清自己的态度。“你最近很奇怪。是不是有心事。”
“殿下才奇怪。”
“殿下”二字落地的那一刻,她看见他眼底的光骤然灭了。不是愤怒,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收紧手指,力道比方才更重,重到她的下颌骨隐隐发疼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滚烫,声音却冷得像冰:“你叫我什么。”
元玉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顺势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衣襟,哽咽着把那些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:“你到底是怎么了?”
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,温热地贴着他的胸口,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——她在哭,却哭得让他觉得她只是在完成任务。
“元玉仪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忽然就平静下来了,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,“去年冬天,你在我胸口砸着、嘴上骂着,那时候你怎么没怕。你当众顶撞我的时候怎么没怕。现在知道怕了?”
他稍稍退开,指尖挑起她埋在衣襟里的脸,逼她与自己对视。
“是不是因为我府里姬妾有了身孕,你就对我心生怨怼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终于挣开他,“我没有怨你,我只是吃醋了,只是吃醋而已——”她攥着他衣袍的手抖得厉害,指节泛白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你就是在怨我。”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,像一声叹息,眼底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是你拉我出泥泞,给了我尊荣,我满心都是感恩,哪敢怨你……”元玉仪垂着眼,指尖攥得衣摆发皱,眼底凝着泪,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,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既然知道感恩,”高澄语气冷硬,眉峰紧蹙,指尖敲着案几,“就好好依附我,安分守己,我没空猜你那些心思。”指尖划过奏疏,力道重得揉出折痕。
泪水终于滑落,元玉仪小心翼翼凑上前想碰他衣袖,却被他猛地推开,踉跄着摔在地上,后腰撞在案角,疼得她闷哼一声。
她蹲下身,脸埋进膝盖,肩膀不住颤抖,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袖里。
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,重重叹口气,命令道:“过来。”
元玉仪没动。素色裙摆在烛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朵被风吹落后再也飞不起来的花。
高澄站在她面前,看着那一团颤抖的轮廓,胸膛起伏。
他应该再骂她几句,应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,应该让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全都吐出来——可他就那么站着,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过来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许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。
她不动。
“过来!”他猛然伸手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来,将她箍进怀里,手臂收紧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胸口。